院長辦公室里,煙霧繚繞得像個太上老君的煉丹爐。
張院長坐在那張漆皮剝落的辦公桌後,眉頭鎖得能夾死一隻海蟹。他手裡的「大前門」燃了一半,長長的菸灰搖搖欲墜,那是愁出來的。
「小葉啊,」張院長把菸頭按進堆成小山的菸灰缸里,嘆了口氣,「你提的這個介入設備,是不是有點太超前了?」
葉蓁坐在他對面的木椅上,姿態端正,神色平靜得像是在談論今天中午食堂吃什麼,而不是在談論幾百萬美金的進口設備。
「不超前。」葉蓁放下茶缸,手指在膝蓋上輕點,「昨天的手術您也看見了,為什麼我會碰到變異血管?因為我們是瞎子。」
張院長眼皮一跳。
「我們在靠經驗、靠手感、甚至靠運氣去賭。」葉蓁的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如果有DSA設備輔助,術前就能看清血管走向,昨天那個出血點根本就不會破。也就是我手快,換個人呢?」
張院長沒吭聲,換個人,昨天那個孩子已經涼了,他這個院長的帽子也得摘。
」有了介入設備,有些先心病手術就不用開胸了,要知道這么小的孩子,開胸得遭多大罪啊!「
「可是……」張院長抓了抓稀疏的頭頂,滿臉苦澀,「錢呢?一台這玩意兒,我不懂行都知道得幾十萬美金。咱們院一年的經費才多少?還得去部里批外匯,那些個領導聽都沒聽過這東西,怎麼可能批?」
八十年代初,外匯比黃金還金貴。那是國家用來買工具機、買飛機、買戰略物資的,拿來買個照骨頭的機器?難如登天。
一直坐在角落沙發上當雕塑的顧錚,突然動了。
他長腿交疊,手裡把玩著一個打火機,金屬蓋子「咔噠、咔噠」地開合。
「錢的事,可以讓我爺爺想辦法。」顧錚掀起眼皮,眸底一片深沉,「但這東西既然是戰略物資,光有錢不夠,還得有人肯賣。巴統協議(對華禁運)擺在那,高端醫療設備,人家未必鬆口。」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101 看書網伴你讀,101𝓀𝒌𝒔.𝒄ℴ𝓂超貼心 】
葉蓁轉頭看他,眼裡閃過一絲讚賞。這男人,懂的不僅是打仗。
「所以,我們需要一個契機。」葉蓁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咚咚咚。」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力道沉穩,富有節奏,典型的德國式嚴謹。
「請進。」張院長整理了一下領口。
門被推開,一個高鼻深目、滿頭金髮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他穿著一身考究的灰色西裝,即便是在這充滿來蘇水味的醫院走廊里,也保持著一種貴族般的矜持。
是克勞斯。
之前那個不可一世的德國專家。
此刻,他手裡拿著一頂禮帽,湛藍的眼睛在屋內掃視一圈,最後定格在葉蓁身上。原本高傲的眼神,在觸及葉蓁的那一刻,變得複雜起來——有不甘,有探究,更多的是一種對強者的敬畏。
「張院長,葉醫生。」克勞斯操著一口生硬的中文,微微欠身,「院長,你找我?」
顧錚手裡的打火機「咔」的一聲合上,身體微微前傾,像是一頭護食的豹子,警惕地盯著這個洋鬼子。
張院長簡單說了下想引進德國介入設備的事情,問克勞斯能不能幫忙。
「葉醫生,昨天的手術,我看了錄像。雖然我很不想承認,但在小切口心臟手術領域,你的那雙手,確實是被上帝親吻過的。」
克勞斯從公文包里掏出一封燙金的邀請函,雙手遞到葉蓁面前。
「下個月,在西柏林,有一場歐洲心胸外科醫師年會。這是歐洲最高規格的醫學會議,我想邀請您參加。」
克勞斯頓了頓,目光灼灼,「西門子公司的醫療部總裁也會出席。如果葉醫生能在年會上展示昨天的手術錄像,並就『微創心臟外科的未來』發表演講……我想,關於引進西門子最新型設備的事情,會有很大的談判空間。」
葉蓁接過邀請函,手指摩挲著上面厚重的紋理。
這就是她等的魚。
這不僅是一次學術交流,更是一張入場券。在這個年代,想要打破技術封鎖,唯有靠絕對的技術碾壓,讓對方看到合作的價值。
「條件呢?」葉蓁抬眸,直視克勞斯,「克勞斯先生不會無緣無故幫我們牽線搭橋。」
克勞斯聳了聳肩,露出一絲狡黠的笑:「我是個醫生,但我也是個德國人。我也需要向世界證明,我的眼光沒有錯。我推薦了一位東方的天才,如果她能震動歐洲醫學界,這對我個人的聲譽,也是一種巨大的提升。」
在這個還未完全開放的年代,信息閉塞。西方世界對中國醫療的印象,還停留在赤腳醫生和草藥湯上。
克勞斯想做那個「發現新大陸」的哥倫布。
「而且,」克勞斯壓低了聲音,「我也想看看,到底是你的東方魔術厲害,還是我們德國的精密機械更勝一籌。這算是一次……復仇戰書?」
葉蓁笑了。
那一笑,如寒梅綻放,帶著一股子傲氣和自信。
「好。」她晃了晃手中的邀請函,「這戰書,我接了。不過到時候如果把你那些同行打擊得太慘,你可別哭。」
克勞斯大笑起來:「我很期待!」
送走克勞斯,辦公室里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張院長捧著那張燙金的邀請函,手都在抖。這哪是紙啊,這是通往現代化的門票!可隨即,他的臉又垮了下來。
「小葉啊,這事兒……難辦。」張院長癱在椅子上,「去西德?那是資本主義大本營!政審這關怎麼過?上面能放心讓你這麼個寶貝疙瘩出去?」
這年頭,公派出國比登天還難,層層審批能把人皮都扒下來三層。
「我去。」
一直沉默的顧錚突然開口。
他站起身,走到葉蓁身邊,大手按在她的肩膀上,像是一座巍峨的山,瞬間擋住了所有的風雨。
「我和她一起去。」顧錚看向張院長,語氣不容置疑,「政審我來跑,擔保我來簽。我是現役軍官,我和她一起,這就是軍事任務。誰敢扣人,老子帶兵把大使館平了。」
張院長眼皮狂跳:「你個渾球!那是外交!外交懂不懂!還帶兵平了……你當是去剿匪呢?」
顧錚嗤笑一聲,不以為意:「道理都一樣。只要拳頭夠硬,到哪都是硬道理。」
他低下頭,看著葉蓁,原本兇悍的眼神瞬間化作一汪春水,聲音低沉而溫柔:「媳婦兒,你想不想去?」
葉蓁抬頭,撞進他深邃的眼底。
「想。」她沒有掩飾,「國內的設備太落後了,想要救更多的人,這批機器必須弄回來。」
「那就去。」顧錚揉了揉她的發頂,「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你就負責去炸場子,剩下的那些爛攤子、批條子、擋蒼蠅的事兒,交給你男人。」
張院長看著眼前這倆人,一個敢想,一個敢幹,只覺得腦仁生疼。他這是造了什麼孽,攤上這麼一對活祖宗?
「行行行!我不管了!」張院長擺擺手,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白紙,「你們寫申請,我現在就去部里堵領導的門!這張老臉不要了,我也得把這事兒給你們辦成!」
……
出了行政樓,外面的天色湛藍,寒風凜冽。
顧錚把葉蓁的大衣領子豎起來,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清冷的眼睛。
「剛才為什麼答應得那麼痛快?」葉蓁問,「去德國,如果不成功,回來你的前途會受影響。」
作為軍官,私自擔保涉外活動,一旦葉蓁在那邊出了岔子,或者沒拿到設備灰溜溜回來,顧錚背上的處分絕對少不了。
顧錚停下腳步,轉身幫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劉海。他的手指粗糙溫熱,划過葉蓁細膩的臉頰,帶起一陣細微的電流。
「媳婦兒。」
顧錚看著她,眼神裡帶著一絲從未有過的認真,「我娶你,不是為了把你關在大院裡給我生孩子、洗衣服的。」
葉蓁一愣。
「你是鷹,不是家雀兒。」顧錚指了指頭頂那片廣闊的天空,「這四九城的天太小,不夠你飛的。既然你有本事飛到雲彩上面去,我就不能拽著你的腿。」
他顧錚看上的女人,就該是光芒萬丈的。哪怕這光芒太刺眼,會招來無數覬覦,他也認了。
「再說了,」顧錚突然咧嘴一笑,恢復了那副混不吝的痞樣,湊到她耳邊壞笑道,「到了國外,天高皇帝遠的,咱們是不是還能……度個蜜月?」
葉蓁原本感動的思緒瞬間被打斷,她無語地白了他一眼,抬腳在他那一塵不染的軍靴上踩了一個灰印子。
「腦子裡能不能裝點正經事?」
「這怎麼不是正經事?」顧錚誇張地吸著冷氣,順勢握住她的手揣進自己兜里,「造人那是響應國家號召,延續革命火種,最正經不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