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井新華書店。
周日的人不少,大多是穿著藍灰工裝的年輕人,在這知識的海洋里汲取養分。空氣里瀰漫著淡淡的油墨香。
顧錚護著葉蓁,像是一台人形推土機,在擁擠的人群中給她開闢出一塊真空地帶。
葉蓁直奔二樓的外文原版區。這個區域人少,書貴,大部分還需要外匯券。
她站在書架前,手指划過那一排排原文書脊,眼睛裡閃爍著平時難得一見的光芒。《The Lancet》(柳葉刀)、《NEJM》(新英格蘭醫學雜誌)……這些在這個年代堪比黃金的資料,是她連接現代醫學文明的唯一橋樑。
「這幾本,都要了。」顧錚看都不看價格,大手一揮,直接把那一摞厚厚的期刊抱進懷裡。
旁邊一個戴眼鏡的老學究推了推眼鏡,咂舌道:「小伙子,這可不便宜啊,這一本就得十幾塊,還得要外匯券呢。」
十幾塊,那是普通工人半個月的工資。
顧錚笑了笑,從兜里掏出一疊花花綠綠的票子。「再貴能有知識貴?我媳婦兒喜歡,把這櫃檯包圓了都成。」
葉蓁轉頭看他。男人抱著那一摞沉甸甸的書,笑得一臉傻氣,卻又帶著一種獨屬於他的豪橫。
「不用那麼多。」葉蓁抽出一本最新的心臟外科專刊,「這本就夠了。」
「拿著!」顧錚霸道地把書塞回她懷裡,「以前那是沒條件,現在有我在,還能讓你在學問上受委屈?那我也太廢了。」
葉蓁抱著沉甸甸的書,心裡那股暖流徹底泛濫成災。
她低頭掩飾住眼底的濕意:「敗家。」
「那也是只敗給你。」顧錚湊近她耳邊,低聲調笑。
……
傍晚,兩人回到大院。
顧琳琳還沒回來,顧奶奶在廚房念叨。葉蓁坐在客廳沙發上,借著檯燈翻看剛買的期刊,但心思卻沒在書上。
她腦海里反覆回放著陳卓蠟黃的臉色和飯桌上的小動作。作為醫生,她無法忽視這種巨大的隱患。
就在這時,顧琳琳哼著歌從外面回來了,手裡拎著一兜蘋果。
「嫂子,哥呢?」她看客廳只有葉蓁一人,隨口問了句,態度不冷不熱。
「去書房了。」葉蓁放下書,抬眼看向她,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琳琳,我能問你幾個問題嗎?」
「什麼事?」顧琳琳警惕地看著她。
「你和陳卓,發展到哪一步了?」葉蓁的語氣像是在病房裡詢問病史,直接而冷靜。
顧琳琳的臉「唰」地一下紅了,隨即轉為惱怒:「你……你問這個幹嘛?你管得也太寬了吧!」
「回答我。」葉蓁的眼神沒有絲毫退讓,「除了牽手,有沒有過接吻之類的親密接觸?」
「葉蓁!」顧琳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炸毛了,聲音尖銳起來,「你這是什麼意思?你把我當什麼人了?你這是在羞辱我!我知道你看不起我,看不起陳卓,可你也不能用這種下流的方式來打探我的隱私!」
葉蓁看著她漲紅的臉,微微蹙眉:「這不是下流,這是對你的健康負責。他的身體狀況,可能不像你想像的那麼好。」
「他又沒病!你憑什麼咒他!」顧琳琳氣得渾身發抖,「你就是嫉妒!嫉妒陳卓比你有文化,嫉妒我們感情好!你一個被人趕出來的,靠著我哥才進了顧家的門,現在倒擺起長嫂的譜來教訓我了?你配嗎!」
尖銳的指責迴蕩在客廳里。
「琳琳,你聽我解釋。」
「我不聽!」顧琳琳摔門而去。
葉蓁臉上露出一絲無奈的神色。
恰在此時,書房門開了。
顧錚走了出來,他臉上的笑意盡褪,神情凝重如鐵。
他走到葉蓁身後,雙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力道大得有些發緊。
「怎麼了?」葉蓁仰頭看他,沒再理會一旁氣喘吁吁的顧琳琳。
顧錚深吸了一口氣,聲音低沉:「媳婦兒,你是對的。一直都是。」
他把一張剛記錄的便簽紙放在葉蓁面前。
「軍區總院那邊剛傳來的消息,動用了關係查了陳卓的病歷檔案。」顧錚的眼神冷得掉渣,「B型肝炎,大三陽,病毒複製活躍期。這孫子,入職體檢驗血是找人頂替的。」
葉蓁看著那幾個字,瞳孔猛地一縮。「他給琳琳夾過菜……」她握緊了拳頭,「這不僅僅是騙婚,這是在投毒。」
「奶奶!陳卓剛才給我買的蘋果,我拿去洗洗給大家分著吃啊!」顧琳琳提著網兜走了出來,裡面裝著幾個沒洗的蘋果。
「別動!」
顧錚和葉蓁同時吼出聲。
顧琳琳被這一嗓子嚇得手一哆嗦,整個人僵在原地,臉色由白轉青,委屈和羞惱排山倒海地湧上來:「你們合起伙來欺負我……」
「站那別動。」葉蓁大步走過去,語氣冰冷,「從現在開始,在化驗結果出來之前,不要和別人接觸。」
顧老太太也從廚房跑了出來,一臉驚疑:「這是咋啦?」
「奶奶,您退後。」顧錚跨前一步,高大的身軀像一堵牆,隔開老人,眼神掃過顧琳琳,冷得讓她打了個寒噤,「小王,進來!」
守在門外的警衛員小王應聲而入,標準立正:「首長!」
「帶琳琳去總院,你親自盯著,抽血化驗,做全套肝功。沒出結果前,讓她待在隔離病房,誰也不許見。」顧錚的話毫無商量餘地。
顧琳琳尖叫一聲:「我不去!顧錚,你為了討好你媳婦兒,合夥羞辱我!陳卓是我對象……」
「那小子有肝炎。」
「我不信,你們這是污衊!」
「綁也得綁去。」顧錚垂下眼瞼,語氣平得像一潭死水,「你要是想死,別拉著全家人墊背。」
警衛員小王執行命令從不含糊,半拖半拽地就把號啕大哭的顧琳琳塞進了吉普車。
葉蓁看著遠去的車尾燈,吐出一口濁氣,轉身看向顧錚:「碗筷、毛巾、所有她碰過的東西,都要煮沸四十分鐘。」
「按你說的辦。」顧錚點頭,他看著葉蓁眉宇間的倦意,眼底掠過一絲心疼,隨即又被濃重的陰鷙覆蓋,「我出去一趟,得把病歷複印一份,你先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