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在蜿蜒的黃土路上一路顛簸,車輪捲起兩道灰撲撲的長龍。
顧錚單手搭在方向盤上,指節隨著車載收音機里模糊的樣板戲節奏輕輕敲擊,整個人透著一股慵懶的鬆弛感。
「石頭那小子,你不用操心。」
男人低沉的嗓音混著發動機的轟鳴聲傳來,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讚賞,「是個狼崽子。跟著訓練這才多長時間,五公里越野就能跑進全連前三,槍法也有靈性。只要把身上那股子野勁兒磨一磨,以後能成大事。」
葉蓁靠在椅背上,手裡捧著那個還有餘溫的搪瓷杯,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當初讓顧錚把他丟去部隊歷練,看來這步棋是走對了。
「謝了。」葉蓁輕聲說。
「跟你男人還客氣?」顧錚偏頭掃她一眼,那眼神熱乎乎的,像冬天裡揣著個暖手爐,「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可車子一拐進黑山村村口,車裡那點暖和氣兒,瞬間就被外頭的吵嚷聲給衝散了。
葉家老屋門口,黑壓壓圍了一圈人。隔著車窗,都能聽見那尖利的叫罵聲,跟指甲撓鐵皮似的,扎得人耳朵疼。
「大夥都來評評理!葉老大家發了財,眼睛就長頭頂上啦!」
「攀上高枝就不是窮人了?拿著賣閨女的錢吃香喝辣,良心讓狗吃了!」
人群里,劉芬叉著腰,頭髮亂得像雞窩,正衝著葉家緊閉的大門啐口水。那張臉因為嫉妒扭曲得變了形,在冬日陽光下格外丑。
葉家大門關得死死的,顯然是不想跟這潑婦攪合。
但在劉芬看來,這就是心虛!是怕了!
「不開門?當縮頭烏龜?」劉芬氣得直蹦,三角眼裡閃著毒光,「行!你們不要臉,我今兒就給你們的門上上色!去去晦氣!」
她猛地一扭頭,沖身後一個鐵塔似的傻大個吼:「柱子!把桶提過來!」
圍觀的村民「呼啦」一下往後退了好幾步,個個捂著鼻子,一臉嫌惡。
那叫葉柱的青年,手裡提著個餵豬的鐵皮桶,裡頭是滿滿當當、黃黑相間、臭氣熏天的液體——漚了好幾天的豬糞水。
「嘿嘿,娘,潑哪?」葉柱咧著嘴傻笑,壓根不知道自個兒在幹啥缺德事。
「就潑那『福』字上!」劉芬指著門上剛貼的紅紙,咬牙切齒,「還想紅火?我叫你們臭氣熏天!」
村民們一陣騷動。
「劉芬這也太毒了,往人門上潑糞啊?」
「噓,她就是個瘋狗,少惹。」
「這都罵了三天了,還不解氣?」
劉芬聽著這些議論,反倒更來勁了。她就是要鬧大,鬧得葉家在村里抬不起頭!
「潑!給老娘狠狠地潑!」
葉柱得了令,兩隻蒲扇大的手抓緊了桶沿,那個裝著糞水的鐵桶被他高高舉起,眼看就要朝著大門潑去——
「滴!!!」
一聲又長又凶的喇叭聲,在人群後頭猛地炸響。
那聲音又急又狠,帶著一股子不管不顧的橫勁兒。圍觀的村民嚇得魂都快飛了,慌忙朝兩邊躲。
一輛墨綠色的吉普車,跟頭髮怒的鐵牛似的,卷著漫天黃土和一股子殺氣,咆哮著衝到跟前。
「吱——嘎!」
輪胎在地上劃出兩道黑印,車頭離劉芬和葉柱不到三米的地方,穩穩剎住。揚起的灰塵,糊了劉芬一嘴。
「哪個不長眼的!想撞死人啊!」劉芬嚇得一屁股坐地上,回過神來,指著車頭就要罵。
車門「砰」一聲被推開。
一隻鋥亮的黑軍靴,重重踩在黃土地上。
顧錚高大的身影一出來,他沒穿大衣,就一身作訓服,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結實的肌肉線條。人就往那一站,一個字沒說,那股子冰冷的氣場,就讓鬧哄哄的場子瞬間鴉雀無聲。
剛才還撒潑的劉芬,像被掐住脖子的雞,張著嘴,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葉蓁從副駕駛下來,撣了撣衣服,清冷的目光掃過那對母子,最後落在那還舉著糞桶、一臉呆樣的葉柱身上。
「二嬸這大冷天的,興致不小。」葉蓁的聲音淡淡的,聽不出喜怒。
有村民認出了顧錚,立馬小聲嘀咕:「是葉家那個當大官的女婿!」
「這下有好戲看了,碰上鐵板了!」
劉芬看著顧錚肩上的星,心裡發怵,可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又仗著自己是長輩,梗著脖子爬起來:「你還知道回來!發達了就忘本,這帳……」
「所以,你就往我家門上潑糞?」顧錚打斷她,聲音冷得掉冰渣。
他壓根沒正眼瞧劉芬,目光在那桶穢物上停了一秒,眼裡全是嫌惡。
劉芬被他氣勢壓得喘不過氣,索性耍起無賴:「我那是給你們去晦氣!柱子,愣著幹啥?潑!當他們的面潑!我看誰敢攔!」
她打定了主意,當兵的都怕影響,不敢對老百姓動手。只要這糞潑出去,噁心到了人,她就贏了!
葉柱被他娘一吼,傻勁兒又上來了。
「潑!」
傻大個吼了一嗓子,掄圓了胳膊,就要把那滿滿一桶東西潑向顧錚和葉蓁。
村民們嚇得尖叫一聲,都捂上了眼。
葉蓁站在原地,眼皮都沒動一下。她感覺到身邊男人身上那股氣,瞬間變得像出鞘的刀一樣銳利。
就在葉柱手臂用力的那一瞬間,顧錚動了。
他腳步沒挪,只是右手手腕極快地一抖。
一道銀光從他指尖飛出,快得像道閃電。
是他在車上隨手摸的一把十字改錐。
「噗!」
一聲悶響。
改錐不偏不倚,正中葉柱右腿膝蓋窩,那是人身上最吃不住勁的麻筋兒。
「嗷!」
葉柱發出一聲豬叫,右腿一軟,整個人像被抽了筋,直挺挺地朝後頭栽了過去。
那地方,正好站著他娘劉芬。
那人往後倒,手裡的桶可不就跟著往後甩嘛!那桶口在空中劃了道弧線,穩穩地對準了正張著嘴,等著看好戲的劉芬。
「嘩啦!!!」
那一桶漚了許久的「金汁玉液」,一滴不漏,從頭到腳,給劉芬來了個透心涼的「洗禮」。
連帶著倒下的葉柱,也被澆了半個身子。
世界,安靜了。
緊接著,一股無法形容的惡臭,「轟」一下炸開了。
劉芬整個人都成了黃褐色,頭髮上還掛著爛菜葉。她傻愣愣地站著,嘴還張著,有些液體順著就流進了嘴裡……
「嘔!」
劉芬終於反應過來,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乾嘔,隨即就是殺豬般的尖叫:「啊!!!殺人啦!我不活啦!」
村民們愣了三秒,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鬨笑聲。
「哈哈哈哈!報應!現世報來得也太快了!」
「哎喲我的娘,二嬸子這一身,夠味兒!」
「該!叫你潑人家,這下自個兒喝飽了吧!」
葉蓁看著這衝擊力極強的一幕,還是忍不住想笑。她很欣賞顧錚這種乾淨利落的處置方式。就像一台精密的外科手術,精準切除了病灶,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
顧錚單手插在作訓褲的口袋裡,身姿筆挺地站在那裡,居高臨下地看著在污穢中打滾的母子二人。他整個人都像一柄出了鞘的利刃,鋒芒畢露,帶著一股常年在生死線上磨礪出的冷硬質感。
「這禮有點重。」男人低沉的聲音在村民的鬨笑聲中清晰地響起,不帶任何溫度,卻有著穿透人心的分量,「二嬸子既然這麼喜歡,那就留著自己慢慢享用吧。」
劉芬一邊撕心裂肺地乾嘔,一邊掙扎著想爬起來繼續撒潑。那股惡臭已經侵入她的五官,粘膩的穢物糊住了她的眼睛,嘴裡更是說不出的噁心。她抬起頭,正好撞上顧錚投來的視線。
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沒有憤怒,沒有厭惡,空蕩蕩的。他看她,就跟看路邊一塊髒石頭沒有兩樣。那是一種純粹的、徹底的漠視,比任何怒罵都讓人心頭髮寒。她劉芬這個人,連同她所有的算計和惡毒,在他眼裡,根本不配激起半點波瀾。
就在那一刻,劉芬積攢了一輩子的潑婦勇氣,像是被戳破的豬尿泡,瞬間漏了個乾淨。她想罵的話,那些污言穢語,全都堵在了喉嚨里,被一股冰冷的恐懼死死扼住。
「滾。」
顧錚只吐出了一個字。
簡單,乾脆。
劉芬渾身一哆嗦,再也顧不得什麼臉面和賠償,連滾帶爬地拽起傻兒子,在一片鬨笑聲中狼狽逃竄,沿途留下了一串充滿味道的腳印。
顧錚收回目光,像是剛才只是隨手拍死了一隻蒼蠅。
他轉過身,從車后座提出早就準備好的兩兜子特供菸酒和糖茶,那動作優雅得仿佛剛才的事兒沒發生一樣。
他走到葉家大門前,此時,那扇緊閉的黑漆大門正好「吱呀」一聲打開了。
葉父手裡拎著一把鐵鍬,葉母拿著擀麵杖,葉誠拿著拐棍,三人滿臉通紅地站著,顯然是準備跟劉芬拼命了。
「呃?」
葉父高舉著鐵鍬,看著門外那輛霸氣的吉普車,以及面前這個氣場強大、提著禮物的女婿,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顧錚看著三人手裡「樸實無華」的兵器,眼底的寒冰瞬間融化,換上了一副標準的好女婿笑容。
他微微欠身,沉穩有力地叫了一聲:
「爹,娘。我跟蓁蓁回門來看你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