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軍區總院,院長辦公室。
空氣沉悶得像暴雨前的低壓槽。
一隻黑色的英雄鋼筆,筆尖因為過度用力已經分叉,重重地戳在紅木辦公桌上那張薄薄的信紙上,發出一聲撕裂紙張的「嘶啦」脆響。
「周海同志,在這個問題上,你不僅是失職,更是縱容!」
坐在周海對面的男人四十出頭,穿著一身筆挺的灰色中山裝,胸前的口袋裡別著兩支鋼筆。他叫林衛華,《內參》資深記者,一支筆桿子曾寫倒過不少幹部,在圈子裡有個外號叫「林判官」。
林衛華推了推鼻樑上厚重的黑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神犀利如刀:「我再重複一遍舉報信上的內容——在沒有任何影像資料輔助z診斷的情況下,在一個縣級醫院簡陋的條件下,給工人進行開顱手術;在沒有國內先例、沒有經過組織論證的情況下,給戰鬥英雄趙國柱同志使用未驗證的微創技術。周海同志,這不是治病救人,這是什麼?這是拿階級兄弟的生命在搞個人英雄主義!是拿活人做實驗!」
周海的臉色鐵青,擱在膝蓋上的雙手緊緊攥成了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一下下撞擊著胸腔,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一股被壓抑的怒火。
「林記者,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青雲縣的事我不清楚,但趙老英雄的那台手術,病人被成功救治,恢復良好,這是醫學奇蹟……」
「奇蹟?」林衛華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打斷了周海的話。他身體前傾,雙手撐在桌面上,壓迫感十足,「僥倖沒死人就叫奇蹟?那下次呢?如果不剎住這股歪風邪氣,以後是不是誰都敢拿著手術刀在病人腦子裡亂攪?這種脫離群眾、脫離實際的資產階級自由化行醫作風,必須嚴查!必須見報!要讓全國的醫療工作者都看看,我們到底需要什麼樣的醫生!」
辦公室那扇厚重的木門半掩著,聲音像長了腳,順著門縫溜了出去,在空曠的走廊里迴蕩。
走廊拐角處,兩個身影正假裝在公告欄前研究排班表,實際上耳朵都快伸到門縫裡去了。
趙天成聽著裡面林衛華那咄咄逼人、字字誅心的聲音,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揚,壓都壓不下去。這林衛華果然是條瘋狗,咬住了就不鬆口,而且每一口都咬在最致命的地方。
「天成哥,」林婉穿著一件呢子大衣,站在他身側,柔順的長髮襯得她的小臉楚楚可憐。她眉頭微蹙,聲音里透著一股子拿捏得恰到好處的擔憂,「這林叔叔說話也太重了……要是真的上了《內參》,那可是要發到中央領導案頭的文件,姐姐這輩子是不是就不能當醫生了?畢竟,政治污點是一輩子的事。」
趙天成強忍著心頭的狂喜,故作深沉地嘆了口氣,實則心裡早已樂開了花。
就在這時,醫院大門口突然傳來一陣喧譁,打破了住院部的寧靜。
「我們是青雲縣來的!我們來找葉醫生!我們要見你們院長!讓我們進去!」
「哎哎!你們這群老鄉,這是軍區醫院,有紀律的,不能亂闖!」
趙天天探頭從二樓的窗戶往樓下一看,瞳孔瞬間放大。只見十幾個穿著厚重黑棉襖、褲腿上還沾著乾涸泥點的鄉下人,正跟大門口的警衛推搡交涉。領頭的一個女人雖然穿著一身幹部服,但也是滿身風塵,頭髮被風吹得亂糟糟的。她身後跟著的人更是背著沉甸甸的麻袋、提著竹編的籃子,一副遠道而來、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架勢。
趙天成眼睛一亮,心臟擂鼓般狂跳起來。
青雲縣來人了!
難道是青雲縣那幫被葉蓁「禍害」過的苦主,找上門來鬧事了?
是自發的,還是屋裡那位「林判官」的手筆?
不管怎樣,這些人來的正是時候,真是天助我也!
辦公室里的林衛華也聽到了動靜,他快步走到窗邊,居高臨下地掃了一眼,隨即猛地轉身,用手指著周海,臉上帶著一種抓到現行的、不容置疑的亢奮:「周院長,聽聽!你聽聽!這就是群眾的呼聲!告狀的人都從縣裡追到市里來了,你還想包庇她到什麼時候?」
周海眉頭緊鎖,心也跟著沉了下去,他站起身:「我去看看。」
林衛華冷哼一聲,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中山裝衣領,大步流星地率先沖了出去:「我也去!我倒要看看,受害群眾的血淚控訴,能不能讓你清醒清醒!我要親眼記錄下人民群眾對這種無良醫生的憤怒!」
一群人呼啦啦地湧向一樓大廳。周海走在後面,腳步從未如此沉重。
趙天成和林婉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壓抑不住的興奮。他們立刻混在聞聲出來看熱鬧的醫護人員和病人家屬堆里,快步跟了上去。
一樓大廳此時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嚴華的頭髮被北方的寒風吹得有些亂,臉頰也凍得通紅,但她的眼神卻異常堅定。她手裡緊緊抓著一個用紅布包裹的長條形物件,正跟攔著他們的警衛據理力爭:「同志,你行個方便!我是青雲縣衛生局局長嚴華!我要見周海院長,還要見葉蓁同志!我有非常重要的情況要當面匯報!」
「請出示您的證件,不然你們這麼多人,我不能放你們進去……」
警衛正猶豫為難間,林衛華已經像個從天而降的正義使者,撥開人群衝到了最前面,他張開雙臂,護犢子一般攔在警衛和村民之間。
「住手!誰給你們的權力阻攔人民群眾?」
林衛華大義凜然地轉過身,面對著嚴華和那群看起來老實巴交、一臉風霜的村民,臉上堆出一種悲天憫人的關切,聲音洪亮,確保整個大廳的人都能聽見:「老鄉們,別怕!我是京城《內參》的記者,專門為老百姓說話的。你們是不是來反映情況的?是不是那個叫葉蓁的下鄉女醫生,在你們縣裡亂動刀子,出了問題?你們有什麼冤屈,儘管跟我說,今天我給你們做主!」
周圍圍觀的人們頓時一片譁然,議論聲像潮水般湧起。
「亂動刀子?真的假的啊?」
「看這架勢,像是真的,不然大老遠從縣裡跑來這麼多人幹什麼?」
人群後的趙天成聽到這些議論,激動得渾身都在發抖,他幾乎要控制不住地笑出聲來。這一下,人證物證俱在,葉蓁就是長了一百張嘴也說不清了!他甚至能想像到葉蓁被當眾揭穿,臉色慘白,身敗名裂的場景。
大廳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嚴華和她身後的村民身上。
嚴華愣住了。
她身後的青雲縣醫院副院長胡大志也愣住了。
那十幾個跟來的青雲縣百姓,更是滿臉錯愕,面面相覷。
嚴華像是看傻子一樣,從上到下打量了一番眼前這個慷慨激昂的林衛華,又特別看了一眼他胸口別著的那兩支標誌性的鋼筆。她突然一揮手,動作乾脆利落,像趕一隻嗡嗡叫的蒼蠅一樣,把他從自己面前撥到了一邊。
「什麼亂動刀子?你有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