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院深處,一間常年拉著厚窗簾的西廂房裡,憋悶得像要下雨。
「哐當!」
一隻印著「獎」字的搪瓷茶缸狠狠砸在水泥地上。原本就磕磕絆絆的白瓷崩得四分五裂,露出裡面黑黢黢的鐵胎,像極了一張醜陋的傷疤。
魏鵬癱坐在一張舊藤椅上。他手裡死死攥著今天的《光明日報》,報紙已經被揉成了一團爛菜葉。
他腦子裡幻想的畫面——葉蓁被停職審查、被帶走喝茶、像過街老鼠一樣人人喊打——連個影兒都沒有。
相反,映入眼帘的,是占據了頭版頭條的加粗黑體大字,刺得人眼珠子生疼:
《教科書般的管理奇蹟:記北城軍區總院大學生社會實踐》
副標題更是像一記響亮的耳光:【教育部印發紅頭文件,號召全國高校團委學習「華夏之心」制度範本】
視線往下挪,正中間那張黑白照片清楚得很。葉蓁站在簡陋的倉庫黑板前,眼神清冷,腰杆筆直。而站在她身側帶頭鼓掌的,正是那個他寫舉報信、指望著能整死葉蓁的教育部孫副部長。
「哈……哈哈……」
魏鵬喉嚨里擠出幾聲乾澀的笑,像是那破風箱拉到了底。
他費盡心機,圖什麼?
圖毀了她!圖讓這個把他踩進泥里的女人身敗名裂!
可結果呢?
這一封舉報信,倒成了給人鋪路的紅磚!如果不是這次高規格的調查組,誰知道那個破倉庫里有著比國營大廠還嚴密的制度?誰知道她葉蓁不僅拿得穩手術刀,還能定規矩、立乾坤?
這哪是毀她,這是親手把她捧上了神壇!
如今有了這張黨報頭條,有了教育部的紅頭文件,葉蓁身上就等於披了一層「金身」。在這個講究政治風向的年頭,誰再想動她,那就是跟國家號召唱反調!
「蠢貨……我他媽就是個蠢貨!」
魏鵬猛地揚起手,狠狠抽了自己一個大嘴巴子。
血腥味順著嘴角流下來,滴在那張被撕碎的報紙上,暈染開一片刺目的紅,恰好落在「奇蹟」那兩個字上。
真他娘的諷刺。
……
同一時間,北京站。
刺耳的汽笛聲撕裂了冬日的乾冷,一列綠皮火車吭哧吭哧地喘著粗氣,像條累壞了的老黃牛,緩緩滑進站台。
車門一開,洶湧的人潮裹挾著汗餿味、腳臭味和劣質旱菸味兒,一股腦涌了出來。
劉鐵是用肩膀硬生生擠下來的。
這個來自山西大同的漢子,穿著一身看不出本色的黑棉襖,袖口磨得飛邊,露出的手掌粗糙得像老樹皮,指甲縫裡嵌著拿刷子都刷不掉的煤黑。
他懷裡緊緊護著一個用舊羊皮襖裹著的娃,另一隻手死死攥著一張被摺疊了無數次的報紙。
那是份《光明日報》。上面那篇關於「神醫葉蓁」和「華夏之心」的報導,被他翻來覆去看了幾百遍,連那個「蓁」字怎麼寫,他都刻在了腦子裡。
「娃,別怕,咱到了。」劉鐵低頭,看著懷裡臉色發青的孩子,聲音抖得厲害,「這就是北京城……這裡的醫生是活菩薩,肯定能救你的命。」
為了這就醫的路費,家裡那頭養了三年的豬,前幾天剛賣了。
出了站,劉鐵沒捨得坐那兩毛錢一次的公交車。他背著沉重的蛇皮袋,抱著孩子,一路打聽,一路走。
這一走,就是兩個鐘頭。
當北城軍區總院那氣派的大門出現在眼前時,劉鐵突然停住了腳,像被定住了一樣。
眼前的景象,讓他這個在煤堆里打滾的粗人感到一陣眼暈。
成百上千輛自行車排得整整齊齊,陽光下車鈴鐺閃著銀光。穿梭的大學生們個個昂首挺胸,乾淨得像天上飄下來的雲彩。
而在台階正中央,那個巨大的紅色紙箱立在那兒,雖然舊了點,但在劉鐵眼裡,比老家土地廟裡的神像還要威嚴。
他低下頭,瞅了瞅自己那雙滿是煤灰的破膠鞋,又看了看周圍那些衣著光鮮、一口一個京片子的城裡人。
那股子自卑像潮水一樣湧上來,瞬間把他淹沒了。
他下意識地往牆根縮了縮,兩隻手拼命往袖筒里藏。這裡太乾淨了,他不配進去,怕踩髒了人家的地。
「大叔?」
一個清脆的聲音冷不丁在耳邊響起。
劉鐵嚇得一哆嗦,猛地抬頭,只見一個剪著齊耳短髮、穿著白大褂的女學生正站在跟前。
是北醫大的學生李紅。
經過這幾天的「魔鬼特訓」,李紅那雙眼睛早就練毒了。她在人堆里一眼就看到了這個縮在角落、滿臉侷促的漢子,還有他懷裡那個明顯缺氧的孩子。
「我……我不是壞人……」劉鐵慌亂地擺手,下意識想後退,「我就是……就是來看看……」
劉鐵舉起了手裡的報紙。
「來看病的吧?」
李紅沒嫌棄他身上的煤灰味,反而大步走上前,直接從口袋裡掏出聽診器掛上,「把孩子襖子解開,我聽聽。」
「啊?」劉鐵愣住了,像聽不懂中國話。
「快點,天冷,別凍著娃。」李紅催了一句,語氣乾脆利落。
劉鐵手忙腳亂地解開羊皮襖。李紅先把聽診器那冰涼的鐵疙瘩在掌心裡捂了捂,這才貼上孩子瘦骨嶙峋的胸口。
咚、咚、咚……
雜音明顯,還帶著震顫。
李紅眉頭微皺,腦子裡迅速閃過葉蓁編寫的《工作簡則》口訣:*肺動瓣區二音亢,胸骨左緣雜音響……*
劉鐵的眼珠子瞬間瞪圓了,那是見了活神仙的眼神:「神了!女大夫,您真是神了!就是這樣!一模一樣!」
李紅掏出一張黃色卡片,用別針別在孩子衣領上,「這是黃色急診卡,大叔,跟我來這邊填表。」
她領著劉鐵走到避風的牆根底下,那是專門給外地老鄉設的登記處。劉鐵拿著筆,手抖得像篩糠,半天寫不出個字。
「不識字?」李紅看出了他的窘迫。
劉鐵紅著臉,點了點頭,恨不得把頭埋褲襠里。
「沒事,你說,我寫。」李紅拿過筆,一筆一划幫他填。
剛填完,「咕嚕嚕」一陣響,動靜挺大。劉鐵羞得死死捂住肚子,他在火車上為了省錢,兩天就啃了一個干饅頭。
一隻鋁飯盒遞到了眼皮子底下。
蓋子一開,裡面是個剩了一半的白面饅頭,還夾著幾根鹹菜絲。
「早飯剩的,我沒動過,你要不嫌棄就墊吧墊吧。」李紅隨口說道,轉身又去招呼下一個病人。
劉鐵捧著那個半涼的饅頭,看著女學生忙碌的背影,眼眶猛地一紅。他背過身,狠狠咬了一口那硬邦邦的饅頭,眼淚混著鹹菜一起硬咽進了肚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