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室外那些喧囂的馬靴聲、激動的低吼聲,隨著幾位首長的退去,終於被厚重的帆布門帘隔絕在了外頭。
野戰醫院臨時支起的帳篷里,煤油爐子燃得正旺,藍色的火焰跳躍著,把簡陋的輸液架影子拉得老長。
葉蓁背對著顧錚,在不鏽鋼托盤裡挑挑揀揀。止血鉗敲在盤沿上,發出「噹噹」的脆響,每一聲都像是敲在顧錚的心尖上。
「脫。」葉蓁頭也不回,聲音清冷得像山澗里的雪水。
顧錚原本還撐著桌子想站直,聞言嘴角一抽,那張平日裡威懾全軍的冷臉瞬間垮了下來,他眼神開始飄忽,視線在帳篷頂的補丁和地上的煤渣之間來回亂竄,就是不敢往葉蓁那背影上落:「媳婦,雖說我是你的人,但這光天化日的,影響不太好吧?外頭還有站崗的哨兵呢……」
「少廢話。」
葉蓁猛地轉過身。她手裡不知什麼時候換了把鋒利的手術剪,那雪亮的剪刀尖兒在煤油燈下泛著寒光。她那雙眼睛,上下這麼一掃,犀利得簡直像是在掃描人體組織的切面,仿佛下一秒就能精準地避開大動脈,把他這身皮給剝下來。
「你是自己動手,還是我幫你把這身皮連著肉一塊兒剪了?」
顧錚那是見過大場面的,槍林彈雨里眉頭都不皺一下,可一看那剪刀尖兒對著自個兒胸口比劃,立馬就認了慫。
「別別別,動刀動槍的多傷和氣。」他一邊嘟囔著,一邊慢吞吞地去解作訓服的扣子。
他一邊解,一邊拿眼角餘光偷覷葉蓁的臉色,嘴裡也沒閒著,試圖用那一貫的兵痞勁兒矇混過關:「疼,真的,媳婦你手下留情。剛才跟那個僱傭兵頭子過招,脊梁骨撞在 牆上了,當時沒覺得,這會兒估計都得青紫了,你看著別心疼就行。」
帶著泥漿和血污的作訓服順著肩膀滑落,堆在了腳邊。接著是那件被汗水濕透又風乾、緊緊貼在身上的軍綠背心。
當那如同古銅雕塑般的上半身徹底暴露在空氣中時,帳篷里的溫度似乎都跟著降了幾分。
即便作為醫生,作為妻子,這具身體葉蓁已經看過 多次,可這一眼看過去,她的瞳孔還是不受控制地縮了一下。
那寬闊厚實的背脊上,且不說那些陳舊的彈孔和刀疤,單是這次添的新彩就觸目驚心。左肩胛骨那一片,紫紅色的淤青腫得老高,甚至泛著駭人的黑紫色。腰側有道還在往外滲著血珠的口子,皮肉翻卷著,和乾涸的血痂糊在了一起。
這就是他口中輕描淡寫的「撞了一下」。這分明是拿命在跟閻王爺摔跤。
葉蓁放在身側的手指猛地攥緊,指甲陷進掌心裡,那股子鑽心的疼才壓住了湧上鼻腔的酸澀。她心尖顫了一下,嘴上卻硬得像塊剛從冰河裡撈出來的石頭:「還能在這兒跟我耍貧嘴,看來傷得不夠重,腦子還清醒得很。再廢話,我就給你這口子上縫個蝴蝶結,讓你回部隊也沒臉光膀子訓練。」
顧錚聽她這話雖然狠,語氣卻軟了兩分,心裡暗暗鬆了口氣,剛想咧嘴笑,就被葉蓁一個眼刀給憋了回去。
她面無表情地走近,手裡的剪刀「咔嚓」一聲,剪開了纏在他左臂上那塊早就髒得不成樣子的粗糙繃帶。
那是臨時包紮的,手法極其潦草,估計是他自個兒用牙咬著綁的。繃帶和傷口裡的血肉黏連在了一起,這一撕開,底下的皮肉被汗水泡得發白,邊緣紅腫,看著就讓人牙酸。
「哎喲,葉醫生,您這清創手法夠狂野的啊,是打算直接給我來個截肢?」顧錚見她盯著傷口半天不說話,怕她心裡難受,故意誇張地縮了縮肩膀,齜牙咧嘴地裝相。
葉蓁沒搭理他的戲精表演。她轉身從托盤裡夾起一團吸飽了碘伏和酒精的棉球,既沒有吹氣,也沒有提前預警,手腕一沉,那團刺鼻的棉球就精準且無情地摁在了那處滲血最厲害的豁口上。
「嘶!」
這一回,顧錚是真的沒裝。那種酒精直接燒灼生肉的劇痛,順著神經末梢直接炸開,他猛地挺直了腰杆,脖頸上的青筋瞬間暴起,臉上的肌肉都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幾下。
「真狠啊……媳婦兒……」他倒吸著涼氣,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咬著後槽牙說道,「你這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我疼在身上,你這家屬就一點不心疼?」
「我看病的時候,眼裡只有爛肉,沒有家屬。」葉蓁冷著一張俏臉,手上的力道不僅沒松,反而加重了幾分。她拿著鑷子,動作利索地剔除嵌在傷口裡的泥沙和碎屑,每一次清理都帶起一陣讓人頭皮發麻的刺痛。
帳篷外頭,正好有兩個端著熱水盆路過的戰士。平時見了顧錚連大氣都不敢喘。這會兒聽到自家那被稱為「活閻王」的指揮官,竟然傳出這種從未聽過的「慘叫」,兩人嚇得腳底一滑,差點把手裡的臉盆給扣地上。
「聽聽,這是咱們首長的動靜嗎?」左邊那個壓低了聲音,一臉驚恐。
「噓!你懂個屁!」右邊那個是個老兵,擠眉弄眼地朝帳篷努了努嘴,「首長這是被嫂子家法處置了。沒聽說嗎?這次首長玩大了,差點把命丟了,嫂子那是神醫,治他就跟治那個……那個孫猴子似的。快走快走,這聲音聽得我渾身疼。」
兩人縮著脖子,像是怕被傳染似的,腳底抹油溜得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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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篷內,葉蓁終於處理好了最後一處劃傷。她手法嫻熟地給顧錚重新纏上潔白的紗布,打了個漂亮的平結。
當她的指尖無意間擦過顧錚滾燙的皮膚,感受到那具身體裡蘊含的驚人熱量和蓬勃生命力時,一直繃著的那根弦終於斷了。
她把手裡的鑷子往托盤裡重重一扔,也不管那「噹啷」一聲響不響,抬頭死死盯著顧錚的眼睛,聲音裡帶著顫音和後怕:「這就是你走之前跟我說的『普通演習』?帶著實彈、扛著RPG、跟一群不要命的境外僱傭兵在林子裡玩命的普通演習?」
顧錚看著她發紅的眼眶,臉上那副嬉皮笑臉的面具終於掛不住了。
他沉默地嘆了口氣,沒再去撿地上的衣服,而是反手一把抓住了葉蓁冰涼的手。
他順勢一帶,也不管葉蓁願不願意,直接將她拉到了懷裡,用滿是胡茬的臉頰貼著她被汗水打濕的鬢角,聲音沙啞低沉,帶著一股子還沒散盡的硝煙味和殺意。
「蓁蓁,那是國外的傭兵組織『響尾蛇』,那幫雜碎這次入境,盯著的是咱們軍方指揮部的腦殼。如果不是石頭那小子誤打誤撞,用命給老李擋了一劫,今天的追悼會指不定是給誰開的。」
葉蓁的身體在他懷裡僵了僵。她想推開他,可手掌貼著他赤裸的胸膛,掌心下那是強有力的心跳聲——咚、咚、咚。這聲音太真實,太溫暖,讓她根本捨不得撒手。
「蓁蓁,我在野狼峪埋伏的時候,腦子裡全是你在燈下縫衣服的樣子。我就在想,我要是回不來,誰大半夜給你暖腳?一想到這,我就覺得我死不了,閻王爺敢拉我,我也能一腳踹翻他的鍋。」
顧錚把葉蓁的手塞進自己懷裡捂著,熱力透過來,驅散了葉蓁在手術台前站了一夜的寒氣。
「油嘴滑舌。」葉蓁吸了吸鼻子,用沾著酒精的棉簽在他胸肌上戳了戳,「顧錚,你的命是我的。沒我簽字,閻王爺收不走。下次再敢寫什麼遺書,我真的會改嫁。」
「你敢。」顧錚眼神一厲,霸道地將她按在胸口,「你要是敢改嫁,我就是變了鬼也得回大院扒你窗戶,嚇死那個知冷知熱的男醫生。」
顧錚低下頭,看著懷裡女人那張即便憔悴也依然讓他心動不已的臉,喉結上下滾動。他帶著滿身的血腥氣和硝煙味,在那張微微顫抖、有些冰涼的唇瓣上,重重地印了下去。
這個吻,不帶絲毫的情慾,全是死裡逃生的慶幸,是失而復得的狂熱,是兩顆在生死邊緣遊走了一遭的心,終於落回肚子裡的踏實。
就在兩人吻得難捨難分,恨不得把對方揉進骨血里的時候——
「報告!」
帳篷那本就不怎麼嚴實的帘子,突然被人一把大力掀開。外頭的寒風裹著雪沫子,呼啦一下灌了進來。
警衛員小王風風火火地沖了進來,臉上的喜色那是擋都擋不住:「報告首長!大喜事兒!王司令剛才說了,要把石頭的一等功申請直接報到軍區……」
他的聲音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的鴨子,戛然而止。
小王目瞪口呆地看著抱成一團的自家指揮官和葉醫生,右手還沒來得及放下的軍禮直接僵在了半空。
顧錚動作飛快地扯過大衣擋住葉蓁,扭頭瞪向小王,眼裡殺氣騰騰:「滾出去!」
「是!報告!我瞎了!我剛才什麼都沒看見!我的眼睛被雪晃瞎了!」小王嚇得一個後滾翻鑽出帳篷,一邊跑一邊喊,「那什麼,我先滾了!首長您繼續!繼續!」
葉蓁把臉埋在顧錚那件帶著體溫的大衣里,肩膀一聳一聳的,終於忍不住笑罵出聲。這一刻,那些壓在心頭的陰霾,那些關於生死的沉重,總算是在這破舊漏風的野戰醫院裡,隨著這一聲笑,散了個乾乾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