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那台驚動各方的法洛四聯症極重度流出道狹窄重建手術,已經過去了整整七十二小時。
這三天裡,北城軍區總院在全國醫療系統內徹底出了大名。上海第一人民醫院的轉運函件、空軍大型運輸機的跨省接應,連帶著《人民日報》頭版頭條的黑白照片,把這家原本只在北方軍區內部聲名顯赫的野戰派醫院,硬生生推到了全國醫學界風暴的正中心。
而暴風眼的位置,出奇地安靜。
一樓重症監護室最里側的病床上,從上海接來的六歲男童正平躺著。胸前裹著厚厚的白紗布,床頭原本密密麻麻接著的各種管線,除了必要的靜脈輸液通道和胸腔閉式引流管,其餘的已經全數撤下。
患兒的臉色不再是那種令人絕望的紫紺,而是透出了屬於活人的健康紅潤。杵狀指的腫脹消退尚需時日,但那微弱起伏的胸廓和監護儀上穩定跳躍的波形,都在昭告著一個鐵打的事實——這個被上海頂級醫院判了死刑的孩子,結結實實地活了下來。
葉蓁穿著雪白的白大褂,站在病床邊。她手裡拿著夾板本,鋼筆在上面快速記錄著早晨查房的各項數據。
「心率九十五,血壓一百一、七十,血氧飽和度百分之九十八。」葉蓁翻過一頁紙,「引流量從昨天的五十毫升降到了今天的十五毫升,液體顏色由暗紅轉為淡紅,凝血功能恢復正常。」
站在她身後的,是上海人民醫院的主任劉建民。這個五十多歲、在長三角地區一把刀的外科泰斗,這幾天每天雷打不動地跟著葉蓁查房,手裡拿著一個小本子,把葉蓁下的每一道術後醫囑記了個嚴嚴實實。
聽完葉蓁報出的數據,劉建民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他看向病床上的孩子,眼眶泛了紅。
「活過來了。不僅活過來了,血流動力學指標比正常孩子差不了多少。」劉建民把原子筆別回胸前的口袋裡,嗓音有些發澀。
葉蓁合上夾板本,側過身把本子遞給身旁的病房護士長。
「去通知家屬,今天下午可以轉入普通病房。飲食從流食開始過渡,不要給腸胃增加負擔。」葉蓁吩咐完護士長,轉頭看向劉建民,「搶命靠的不單是一雙手,還有術後的防感染和心肺復甦管理。去把你們這幾天記錄的抗排異用藥明細拿過來,下午我門診結束後,給你們做個系統的術後用藥復盤。」
劉建民連連點頭應下。
晚上八點,總院後院的保暖大帳篷里,熱浪滾滾。
顧錚派工兵連搭起來的這頂高寒區作戰帳篷,這幾天成了全中國含金量最高的醫學重地。三十七位來自全國各地頂尖醫院的外科大拿,除了白天在門診大廳分診、在手術室當助手,其餘的休息時間,連吃飯帶睡覺全砸在了這裡。
帳篷中央的五隻鑄鐵大煤爐燒得通紅。長條桌拼湊在一起,上面堆滿了堆積如山的稿紙、翻得卷邊的英文原版醫學解剖圖譜,以及幾十個用來提神的粗瓷茶缸。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旱菸味和廉價茶葉泡久了散發出的澀苦味。
他手裡捧著一沓足足有五十多頁厚的手寫稿紙。為了防止墨水洇透,這全是單面書寫的蠅頭小楷。每一頁的頁眉都標著整齊的頁碼,旁邊還夾著幾張由軍區測繪員根據老專家們描述重新繪製的高精度心臟解剖透視圖。
帳篷厚重的帆布門帘被掀開。
冷風裹挾著葉蓁走入帳篷。
帳篷里的三十七個人齊刷刷地站了起來。沒有人出聲,只有翻動紙張的窸窣聲和馬扎在地上的摩擦聲。
高海平雙手捧著那沓厚厚的稿紙,邁開有些僵硬的老腿,走到葉蓁面前。
「葉大夫。」高海平的聲音因為連續三天三夜的高強度統稿熬夜而變得沙啞至極,但每一個字都咬得極重,「三天之約,我們這幫老傢伙沒食言。《戊二醛鞣製自體心包膜在法洛四聯症右室流出道重建中的應用及臨床驗證》,全稿五萬三千字。解剖理論、體外循環配比、降落傘滑線縫合技巧,連帶上海那個患兒作為核心極重度病例的術前術後詳細數據比對,全寫進去了。」
高海平將稿紙遞上前,雙手控制不住地顫抖著。
這份沉甸甸的稿紙,不僅記錄著一項屬於中國醫學界的曠世神技,更凝聚著這三十七位老頭子在這個漏風的初春里,拋卻所有門戶之見、將平生所學與新興技術完美融合的心血。
葉蓁接過稿紙。分量很重。
她走到爐火旁空出來的一張桌子前坐下。劉建民立刻倒了一杯熱水放在她手邊。
葉蓁沒有去碰水杯。她翻開扉頁。第一作者署名葉蓁,通訊作者葉蓁。緊跟著在第二頁,列出了三十七個人的名字,後面清清楚楚地寫著「課題組聯合整理」。
她翻閱的速度很快,眼球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數據和推演公式。帳篷里極其安靜,只聽得見爐火里煤炭燒裂發出的劈啪聲。老專家們屏住呼吸,緊緊盯著葉蓁翻頁的手,就像是一群等待先生批改考卷的蒙童。
二十分鐘後,葉蓁翻到了最後一頁的數據比對圖。
她拿起桌上的一支紅藍鉛筆,倒退回第十二頁。
「整體的論證邏輯極其嚴密,解剖圖解畫得很精準。高副院長的統稿功底確實是國內頂尖。」葉蓁先給了定論,帳篷里頓時響起一陣極低的呼氣聲。
緊接著,葉蓁把筆尖點在第十二頁關於戊二醛濃度配比的段落上。
「但這幾處細節的數據,在推向臨床指南前,還必須扣死。」葉蓁的聲音在寬闊的帳篷里清脆入耳,「你們寫了室溫二十度下,使用0.6%濃度的戊二醛溶液鞣製十分鐘。但忽略了地域氣候帶來的變量。」
葉蓁抬頭看向面前的老人們。
「南方梅雨季節濕度大,或者像哈爾濱那種室內暖氣燒到二十五度以上的情況,交聯反應的速度是不同的。這篇論文發出去,是要給全國各地的基層醫生看的。如果他們不顧室溫死板硬套十分鐘,一旦心包膜過度鈣化失去彈性,縫上去就會在肺動脈高壓下直接撕裂。」
高海平湊近看了一眼,伸手一拍大腿。「對!化學製劑對溫度極其敏感。咱們當時在總院手術室做的時候,室內開了暖氣恆溫。把這個變量漏了是致命的!」
葉蓁手中的紅筆快速在紙邊寫下一行補充:「標註:鞣製時間必須以每提升兩度縮短四十五秒為折算標準,或者改用恆溫水浴鍋進行標準化處理。」
隨後,她又翻到第三十頁關於縫合手法的段落。
「降落傘式連續縫合,你們光寫了針距和邊距的參數,少了收線環節的發力要點。」葉蓁在紙上畫了一個受力分析的簡圖,「聚丙烯滑線摩擦力小,如果最後在肺動脈分叉處打結時收線過緊,會導致整個水滴形補片在中間產生褶皺。這裡需要加一句:打結前需用持針器在縫線中段進行挑線測試,確認張力均勻後再收緊最後一扣。」
一連指出三處臨床實操中極其隱秘的經驗死角,葉蓁這才停了筆,把稿件推回高海平面前。
帳篷里的專家們心服口服。這些手感經驗,如果不靠葉蓁點破,其他醫生拿到這篇論文就算照葫蘆畫瓢,也必然要在手術台上交幾條人命的學費才能摸索出來。
「我回去馬上把這三個地方改過來。」高海平把稿紙珍而重之地抱進懷裡,「葉大夫,這幾處一改,這份稿子就是無懈可擊的鐵案!」
高海平越說越激動,他轉過身看著圍在周圍的老夥計們,揮了揮空著的那隻手。
「老夥計們!咱們這三天的苦沒白吃!這份東西一旦見報,絕對是能在這個時代砸出一個大坑的重磅炸彈!」高海平轉回頭,目光炯炯地盯著葉蓁,「葉大夫,我今晚連夜改完定稿。明天一早,我就去聯繫京城外國語學院的教授。把這份論文一字不落地翻譯成最地道的英文!」
葉蓁端起桌上的熱水喝了一口,潤了潤乾涸的嗓子。聽到這裡,她放下杯子。
「找外院的教授翻譯?」葉蓁抬眼,「高副院長準備把這篇稿子投到哪裡去?」
高海平因為激動,連拐杖都在地上磕得砰砰直響。
「英國的《柳葉刀》!除了《柳葉刀》,還能投給誰?」高海平大聲報出那個在現代醫學界擁有至高無上統治地位的期刊名字,「葉大夫,咱們國家的外科技術在國際上一直被人看扁。這次咱們手裡握著這張王牌,這可是超越了那些洋鬼子的開創性技術!只要這篇論文在《柳葉刀》上見刊,那就代表著咱們這項技術獲得了國際權威的最高認可!以後誰敢說咱們中國的外科是用柴刀砍出來的?」
帳篷里附和聲四起。
劉建民也紅光滿面地跟著點頭:「是啊葉大夫,老高說得在理。目前國際上的心外科一直被歐美壟斷。咱們如果把這篇滿是中國數據的文章砸進《柳葉刀》,那就等於是把洋人的臉打腫了,還能讓他們心服口服地把國際名聲給咱們送過來。咱們國家的醫學,太需要這樣一個被西方低頭承認的機會了!」
專家們你一言我一語,每個人都在勾勒著這份手稿寄往英倫三島、震驚整個西方學術界的美好藍圖。那是一代深受技術落後之苦、在夾縫中艱難求生的老一輩知識分子,對於揚眉吐氣最樸素、也最迫切的渴望。
葉蓁坐在長條桌後,聽著周圍熱血沸騰的規劃。
帳篷外西北風颳得帆布呼啦啦作響。葉蓁臉上的表情沒有因為這些激昂的詞彙而產生任何波瀾。
她伸出那雙修長白皙的手,在桌面上不輕不重地扣了兩下。
清脆的敲擊聲穿透了人群的嘈雜。帳篷里迅速安靜下來,三十七雙眼睛重新匯聚到她身上。
「翻譯成英文,發給《柳葉刀》。」葉蓁語氣極淡地重複了一遍這幾個字。她靠在椅背上,看著面前這群國內最頂尖的專家,「我問各位一句,國內是沒有醫學雜誌了嗎?《中華外科雜誌》停刊了?還是《中國醫學》倒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