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十二點。總院門診樓一樓的走廊里。
葉蓁剛結束了一整個上午的高強度特診。她脫下白大褂掛在椅背上,走到洗手池邊。水龍頭裡的冷水嘩啦啦地沖刷著她指節分明的手。她從肥皂盒裡摳出一塊黃香皂,仔仔細細地搓洗著指縫。
周海正拿著一份手術排期表,站在旁邊和她核對下午的時間。
走廊盡頭傳來穩重的皮鞋腳步聲。林衛國夾著一個黑色的真皮公文包,手裡提著一個精緻的鐵皮茶葉盒,滿臉帶笑地走了過來。他今天的頭髮梳得比昨天還要服帖,藏藍色的幹部夾克連個褶子都沒有。
「周院長,葉大夫,還沒去食堂吃飯呢。」林衛國走到近前,先衝著周海打了個招呼,隨即將手裡的鐵皮盒子放在了洗手池旁邊大理石窗台上。
周海看了看那盒包裝考究的大紅袍,又看了看林衛國那張堆滿笑意的臉,心裡跟明鏡似的。他把手裡的排期表捲起來,在掌心敲了兩下。
「我這還得去後勤處催催下個月的紗布配額。葉大夫,下午兩點的會診你別忘了。老林,你們先聊。」周海三言兩語抽了身,腳底抹油溜得飛快。
走廊里只剩下洗手池的水聲。
葉蓁沒有關水龍頭,也沒有擦手,就那麼任由冷水衝著。她偏過頭,清冷的目光落在林衛國臉上。
「林副院長有何貴幹。」公事公辦的語氣,連個多餘的稱呼都懶得給。
林衛國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長輩特有的寬厚神態。他指了指窗台上的茶葉盒。
「這是你姥爺當年留下的老茶。我記得你小時候在家裡,最喜歡聞這茶葉烘焙的香味。你最近連軸轉,做手術耗神,拿去泡著喝,提提神。」林衛國把話頭拉回了以前在林家的歲月,試圖用這層早已被撕破的親情關係打底。
葉蓁關緊水龍頭,扯過旁邊掛著的一條白毛巾擦乾手。
「林副院長,總院有紀律,這茶葉我可不能收。有什麼話,直說吧。」她把毛巾扔回架子上,轉身靠著水池邊緣,雙臂環抱。
林衛國咽了口唾沫。他發現面前這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女人,身上有一種連他這種在官場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的人都感到壓抑的沉穩。
「行,那咱們就談工作。」林衛國收起笑容,換上一副誠懇商量的口吻,「昨天婉婉在辦公室鬧了點情緒,回去我已經嚴厲地批評過她了。這孩子從小嬌生慣養,確實沒吃過苦,上手慢。拆信、接長途電話這種需要極強專業知識和抗壓能力的活,她目前確實幹不來。」
林衛國頓了頓,觀察著葉蓁的表情,繼續說:「我是這麼想的。辦公室里總有些雜活累活,比如抄抄寫寫的報表,發發報紙,打掃打掃衛生。你把那些費腦子的活交給趙嵐嵐她們,給婉婉安排點不需要直接接觸醫療數據的輕省差事。她留在那,慢慢學,你看行不行?」
葉蓁沒說話。她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抽屜,從裡面抽出一張被揉得皺巴巴又重新撫平的登記表。那是林婉昨天上午留下的「傑作」。她把那張紙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林副院長,你自己看看。」葉蓁的手指壓在紙頁上,「名字填錯行,症狀不會寫,連病患的地址都能把甘肅的信紙裝進河南的信封里。這上面的每一個字,每一個地名,對應的是一條可能在半夜憋死在炕頭上的鮮活人命。我這裡的每一個數據,都要用來做術前風險評估。」
葉蓁抬起頭,那雙眼睛像兩把極其銳利的手術刀,直直地扎進林衛國的心窩。
「華夏之心不是機關單位的收發室。這裡沒有閒人,沒有可以供人抄抄寫寫混日子的報紙。趙嵐嵐和顧悅每天晚上熬到九點,為了核對一個山區鄉鎮的郵政編碼,要打幾個長途電話去確認。你讓我給林婉安排一個輕省的差事?她連最基本的責任心都沒有,這種人待在辦公室里,不僅是浪費糧食,更是對那些把命交到我手裡的人的犯罪。」
林衛國的臉色徹底掛不住了。一陣青一陣白,額頭的青筋突突直跳。他活了將近五十歲,還從來沒有被一個小輩指著鼻子罵得這麼難堪。但他死死咬著牙,沒有發作。那個名額,他勢在必得。
「葉大夫,工作安排是你做主。」林衛國硬生生擠出幾句話,「既然她腦子笨幹不了文書活,那你看看這整個中心,還有沒有什麼邊緣的、不需要動腦子的體力活?只要能讓她留在這個編制里。」
葉蓁看著林衛國那副不顧一切也要給女兒鍍金的嘴臉,眼底浮起一層嘲弄。
「體力活。」葉蓁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
她走到窗邊,推開玻璃窗,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
「行。」葉蓁轉過身,「每天都有從全國各地寄來的求救信,已經有很多病人家屬帶著孩子,坐著綠皮火車往北城趕。這些人絕大多數不認字,不認路,沒出過遠門。出了火車站,很容易被火車站周圍的騙子和黑車拉走。他們手裡的錢,是賣牛賣房子湊出來的救命錢,一分都不能丟。」
葉蓁雙手撐在辦公桌邊緣,看著林衛國。
「既然她認得字,普通話也說得利索,那就讓她去北城火車站接人。」
林衛國愣住了。北城火車站?那個每天匯聚了三教九流、氣味熏天的地方?讓他的寶貝女兒去那種地方拋頭露面?
「只要有病人家屬來,她就負責舉著牌子站在出站口。把那些病人和家屬一個不少地給我領回總院的辦公室。不需要她動腦子判斷病情,也不需要她填表格。只要把人帶到就行。」葉蓁語氣平穩,卻帶著不容反駁的強硬,「幹得了,她就留下。幹不了,趁早走人。」
林衛國在原地站了足足一分鐘。他腦子裡飛快地盤算著。去火車站確實丟人現眼,但只要能掛住華夏之心的編制,熬過這段時間,履歷上照樣光鮮亮麗。舉個牌子接人,不需要動腦筋,總不可能再出什麼紕漏了。
「好。」林衛國咬著後槽牙應了下來,「去火車站舉牌子接人,這個簡單。就讓她去幹這個。」
說完,林衛國抓起茶葉盒,灰頭土臉地走出了特診室。
門剛關上,特診室裡間的帘子被掀開。顧錚穿著一身筆挺的軍裝,袖口卷在小臂處,手裡端著一個裝著紅燒肉的鋁飯盒走了出來。
「你這招夠損的啊。」顧錚把飯盒放在桌上,拉開椅子坐下,嘴角掛著笑,「讓林家那個丫頭去北城火車站聞煤煙味,你也不怕她第一天就哭著跑回來。」
葉蓁坐到椅子上,打開飯盒,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
「明天會有兩個預約的外地患者過來」葉蓁慢慢嚼著肉,連個眼神都沒給顧錚,「第一個是早上六點二十的綠皮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