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軍區總院大禮堂,上午九點整。
三百多把摺疊椅在水泥地面上排得密密匝匝,從第一排一直鋪到禮堂最後頭的安全出口。
各科室的醫生護士行政後勤,能來的全來了。
連食堂燒鍋爐的老張頭都搬了個小馬扎,擠在最後一排的過道里,伸著脖子往前瞅。
趙嵐嵐和顧悅坐在靠窗那排的中間位置。
兩個人從昨晚就沒睡踏實。
趙嵐嵐的手指絞著膝蓋上疊好的手絹。顧悅坐在她旁邊,兩條腿並不攏,一會兒往左挪一會兒往右挪,椅子腿在水泥地上磨出吱呀的動靜。
「嵐嵐姐,你說今天這個會……」顧悅湊過來,聲音壓得極低。
趙嵐嵐沒說話,只是把目光死死釘在講台上那摞文件上。
她心裡清楚,今天這場大會,要麼是嫂子的清白被當眾正名,要麼就是嫂子的名聲,在全院幾百號人面前徹底被釘死在恥辱柱上。
她不敢想後者。
靠後排偏左的角落裡,趙天成端端正正地坐著。
他的下巴微微抬起,眼皮半耷拉著,嘴角不自覺地往上翹了翹。
這些天,那張匿名大字報在院裡發酵的效果遠超他的預期。
從食堂到換藥室,從病房走廊到行政樓樓梯間,幾乎每個角落都在議論葉蓁和她那個開採石場的土包子哥哥。
林衛國那頭也配合得天衣無縫——凍結令下得乾脆利落,審計周期拖到三個月,足夠把葉誠的採石場活活耗死。
趙天成翹起二郎腿,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
等周海開完會,葉蓁的名聲就算徹底臭了。
到那時候,哪怕她醫術再高,這個「以權謀私」的帽子扣下去,華夏之心的項目還能保住?
她的靠山顧錚,再硬,也大不過輿論。
趙天成想到這裡,心底泛起一股說不出的暢快。
他端起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呷了口涼白開。
周海站在講台上,面前的桌子上擺著厚厚一摞文件,最上頭壓著一份蓋滿紅章的市級聯合調查報告。
他掃了一眼台下烏壓壓的人頭,清了清嗓子,拿起話筒。
「今天這個全院職工大會,只說一件事。」
周海的聲音透過老舊的喇叭傳遍整個禮堂,帶著電流的嗞嗞聲。
「關於我院介入中心大樓石料採購項目的調查結果。」
禮堂里原本還有竊竊私語的聲音,這一句話落下去,齊刷刷地安靜了。
趙嵐嵐的手絹攥得沒了形狀。
顧悅的手悄悄伸過來,反握住她的手腕,捏了一下。兩個人的手心都是汗。
周海拿起那份調查報告,翻開第一頁。
「市衛生局聯合市建委材料質檢部門,組成市級聯合調查組,對黑山村振興採石場進行了專項審查。」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全場。
「調查內容包括三項。第一,供貨合同的簽訂程序是否合規。第二,石料質量是否達標。第三,結算單價是否存在虛高和利益輸送。」
台下鴉雀無聲。
坐在第三排靠邊位置的林衛國,兩隻手緊緊攥著膝蓋上的公文包帶子,指關節捏得咯咯響,額角沁出了細密的汗珠。
後排的趙天成往椅背上靠了靠,把二郎腿換了個方向。
市級聯合調查組?
他愣了一下。
說好的院內財務處三個月審計,什麼時候變成市級調查組了?
一絲不太對勁的感覺從後脊樑往上爬。
但他很快壓下去了,查就查唄,葉誠一個鄉下泥腿子開的破場子,能經得起市建委專家的檢測?
周海把報告往桌上一拍,聲音陡地拔高了兩個調門。
「結果出來了。我一條一條念給大家聽,省得有人在背後添油加醋地編排。」
趙嵐嵐的呼吸都快停了。
顧悅死死咬著下嘴唇,指甲掐進趙嵐嵐的手腕里,兩個人誰也沒鬆手。
「第一條,合同簽訂程序。」
周海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鏡,逐字逐句地念。
「振興採石場與省建築公司的供貨合同,系省建公司項目經理依據工程需求,在青雲縣範圍內進行材料比選後自主簽訂。甲方為省建築公司,非北城軍區總院。葉蓁同志作為介入中心項目的負責人,不參與任何基建採購決策,不具備干預供應商選擇的職權。」
他合上報告,摘下眼鏡,用手帕擦了擦鏡片。
「聽明白了嗎?葉蓁大夫連合同長什麼樣都沒見過。」
台下有人開始交頭接耳。
坐在後排的劉護士長拿胳膊肘捅了捅旁邊的同事,壓低聲音嘟囔了一句什麼,對方連連點頭。
趙天成的二郎腿不知道什麼時候放了下來。
他的嘴角還掛著半截沒收回去的弧度,但眼底那層得意的光已經被什麼東西壓了下去。
不參與採購?不具備干預職權?
這跟他當初設計大字報時的立論……完全對不上。
他當時寫的那些話,可全是衝著「葉蓁利用項目負責人的職權給親哥走後門」這個點去的。
周海戴上眼鏡,翻到第二頁。
「第二條,石料質量。市建委材料科現場取樣檢測,振興採石場供貨的花崗岩條石,抗壓強度為一百六十八兆帕。」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從鏡片上方掃過來。
「在座的可能不太懂這個數字是什麼意思,我給大伙兒翻譯一下。」
「市建委制定的最高標準是一百四十兆帕,葉誠送過來的石頭,超標一成半。」
周海把檢測報告高高舉起來,亮給全場看。
「王科長的原話,這批花崗岩如果送進市建材局,要當特級樣板供起來。」
禮堂里一片譁然。
趙嵐嵐猛地抬起頭,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嗓子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
顧悅的鼻頭已經酸了,反手死死攥住趙嵐嵐的手,在桌子底下使勁晃了兩下。
「嵐嵐姐!特級樣板!一百六十八兆帕!」顧悅的聲音壓得極低,但抖得厲害,「嫂子她哥送的石頭,是最硬的那種!」
趙嵐嵐拼命點頭,眼淚在眼眶裡轉了兩圈,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想起這些天在食堂被人當面嚼舌根,想起她衝到嫂子辦公室報信時,嫂子那副巋然不動地端著搪瓷缸子喝水的樣子——「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
嫂子心裡早就有數了。
坐在中間幾排的基建辦小孫,看了一眼林衛國,嘴角往下撇了撇。
後排角落裡的趙天成,此刻已經坐不住了。
他的後背離開了椅背,整個人微微前傾。
超標一成半?特級樣板?
他一直想當然地覺得,一個鄉下泥腿子的採石場,能有什麼好貨?隨便抓住個「裙帶關係」的把柄,就足以讓葉蓁身敗名裂。
趙天成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汗從鬢角淌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