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整。北城軍區總院,第一手術室觀摩室。
帕克和范德赫斯特並排站在大玻璃前。范德赫斯特手裡緊緊拎著一隻銀色鋁合金手提箱,裡頭裝的是他們專門從歐洲空運過來的可攜式生物組織張力測試儀,代表著當前西方最頂尖的材料檢測技術。
威廉士帶著安德森和格林站在另一側。安德森踮著腳,脖子伸得老長,眼底全是期待。
顧錚今天沒穿白大褂,一身挺括的軍裝扣到風紀扣,雙手環胸,大喇喇地靠在觀摩室後方的門框上,整個人透著一股子遊刃有餘的兵痞閒散勁兒。
三點十分,手術室的門開了。
葉蓁大步走了進來。她雙手舉在胸前,剛刷過手,水珠順著指尖往下滴。巡迴護士利索地上前幫她穿上無菌手術衣,套上滑石粉手套。
病人是一個七歲的法洛四聯症男孩,胸腔已經由一助打開。
葉蓁走到主刀位,半句廢話沒有,手心向上果斷伸出。「圓刀。」
「啪」的一聲,器械護士將刀柄穩穩拍入她手中。
她低頭,刀尖極穩地落在跳動的心臟表面。剝離,牽拉,切割。動作行雲流水,沒有任何一絲遲疑。不到兩分鐘,一塊倒水滴形的自體心包膜被完整取下。
「百分之零點六戊二醛。」葉蓁嗓音清冷,下達指令。
巡迴護士端著一個無菌不鏽鋼方盤快步走過來,倒入配好的溶液。葉蓁將心包膜浸入溶液。
「計時,十分鐘。」
觀摩室里,范德赫斯特鼻子裡哼出一聲冷笑:「荒謬至極。」
帕克端著剛泡好的咖啡,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科學講究數據。范德赫斯特博士,等會兒你的儀器會教教他們,什麼叫落後的現實。」
格林沒吭聲,只是死死盯著手術室牆上的掛鍾。秒針一格一格跳動。
十分鐘到。
「時間到。」巡迴護士出聲。
葉蓁拿過無齒鑷,精準地夾出心包膜,投入旁邊裝滿生理鹽水的大號玻璃盆中。反覆漂洗三次,徹底洗去殘留的戊二醛。
洗淨後,她將心包膜平鋪在無菌布上,拿起手術剪。
「咔嚓。」
她從邊緣剪下一塊約兩厘米寬的邊角料,用鑷子夾起,放進巡迴護士撐開的無菌採樣袋裡。
葉蓁微微抬頭,清冷的目光穿過無影燈的強光,直直對上觀摩室的單向玻璃。
她捏著那個採樣袋,走到牆邊的物品傳遞窗前,拉開內側玻璃門,扔了進去。
牆上對講機里傳來她波瀾不驚的聲音:
「測。」
觀摩室里安靜了一秒。
范德赫斯特扯了扯嘴角,滿臉不屑地戴上橡膠手套,走到觀摩室那一側的傳遞窗,取出無菌袋。
他把可攜式張力測試儀擺在檯面上,接通電源。這台造價昂貴的機器帶著一塊電子螢光屏和兩個精密的金屬機械探頭,數據精確到小數點後四位。
「我只要拉伸一次。這塊所謂的膜就會像破布一樣被撕得粉碎。」范德赫斯特一邊嗤笑著,一邊將心包膜邊角料固定在兩個探頭之間。
他按下啟動鍵。
機器發出一聲細微的嗡鳴。機械探頭開始向兩側施力拉伸。螢光屏上的數字隨之快速跳動。
20N……40N……60N。
這已經是普通未經處理的生物組織的破裂極限了。范德赫斯特豎起耳朵,等著聽到組織纖維斷裂的清脆聲。
但數字壓根沒停。
80N……100N。
安德森激動得一把抓住了玻璃窗沿。格林推了推老花鏡,整個人幾乎要貼到測試儀的屏幕上。
120N……150N!
這個數字,已經遠遠超出了普通滌綸補片的抗拉強度!
范德赫斯特眼皮猛地一跳,臉上的得意瞬間僵住了。他死盯著那個依舊完好無損的邊角料,又看向屏幕上還在瘋狂飆升的數字。
「不可能……」他難以置信地嘟囔。
180N……200N!
數字勢如破竹,直接逼近了代表世界頂尖工業水平的Gore-Tex高分子材料標準峰值!
范德赫斯特額頭上瞬間滲出一層冷汗。他慌亂地伸出手,重重拍了一下機器的鋁合金外殼:「這台儀器壞了!傳感器肯定在運輸途里出了問題!」
說著,他紅著眼伸手去按機器面板上的增加負載按鈕,直接將拉伸功率轟到了最大。
機械探頭髮出不堪重負的刺耳摩擦聲。
拉力瞬間暴增。固定心包膜的左側金屬探頭,甚至因為強力拉扯產生了一絲肉眼可見的向內彎曲。
可是,固定在中間的那塊看似輕薄的自體心包膜,依然沒斷!在極限拉扯下,表面紋理緊繃如弓弦,死死扛住了所有的破壞力!
螢光屏上的數字,最終閃爍著定格在——245.8N。
整個觀摩室,死寂得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這個數據,不僅遠超正常右心室流出道的峰值張力,甚至比戈爾公司兩千英鎊一片的人工補片,還要生生高出百分之十二!而且它的延展性,完爆冷冰冰的高分子材料。
「啪。」
帕克手裡的咖啡杯一斜,褐色的滾燙液體直接潑在他高檔定製的西裝褲上,順著褲管往下滴。他卻像感受不到燙似的,死死盯著那個紅色的數字,嘴唇微張,發出一道不成調的抽氣聲。
范德赫斯特雙手撐在檯面上,呼吸急促得像拉風箱。他盯著那塊心包膜,眼睛紅得快滴血:「儀器壞了……絕對是儀器壞了!」
格林從後面一步邁上來,一把推開礙事的范德赫斯特。他幾乎把臉貼在屏幕上,把每一個數字翻來覆去看了三遍。
他轉過頭,看著威廉士,聲音都在發抖:「阿瑟,245.8牛頓。斷裂伸長率百分之三十二。」
格林艱難地咽了一口唾沫,「這簡直是……完美的造物。」
安德森在原地蹦了一下,雙手抱頭:「老天吶!我看到了什麼奇蹟!上帝的傑作!阿瑟,我們這趟來得太值了!」
這番亂鬨鬨的動靜傳到對講機里。
手術室里的葉蓁卻連眼皮都沒掀一下。
她左手持鑷,右手握持針器,正有條不紊地將處理好的主體心包膜覆蓋在切開的右室流出道上。
「5-0 Proline線。準備植入縫合。」
巡迴護士立刻將穿好的縫合線拍進她手裡。葉蓁手腕翻轉,銀色的縫針游龍般精準穿過心包膜邊緣。
觀摩室里。
帕克終於如夢初醒。他手忙腳亂地掏出手帕去擦褲子上的咖啡漬,越擦越是一身狼狽,活像個跳樑小丑。
范德赫斯特還在魔怔般地去按那個機器開關,嘴裡直念叨:「不……我要重啟重測……」
就在這時,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橫空插過來,「啪嗒」一聲,乾脆利落地直接拔了機器的電源插頭。
顧錚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踱到了台子邊。他居高臨下地睨著兩人,眼神透著幾分嘲弄。
「范德赫斯特博士,歇著吧,不用重測了。」
范德赫斯特僵硬地轉過頭:「你什麼意思?」
顧錚順手蓋上銀色鋁合金箱子的蓋子,將測試儀往自己這邊扒拉了兩下。
「我的意思是,既然這機器壞了,你們大老遠拎回歐洲也挺沉的。」顧錚煞有介事地嘆了口氣,「得,咱大國風度,我們後勤裝備科正好有個廢品回收站,專治各種破銅爛鐵。這玩意兒就留這兒,我們勉為其難替你們銷毀了。」
帕克顧不上擦褲子,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老大:「顧先生!你在開什麼玩笑?那是我們公司的核心設備!」
「核心設備?」顧錚眼皮一撩,眼神瞬間冷硬下來,帶著軍人獨有的肅殺,「怎麼著帕克先生?白紙黑字認賭服輸,到了咱們中國的地界上,還想玩耍賴那一套?」
帕克被那股駭人的氣勢一壓,臉色鐵青,喉嚨里像卡了一把生鏽的刀,硬是一個字都蹦不出來。
顧錚收起冷笑,站直身體,沖門外揮了揮手:「小王,東西帶走,入庫。」
威廉士站在角落,默默把自己的雙手嚴絲合縫地插進大衣口袋裡。
他看了一眼那個被警衛員小王興高采烈拎走的銀色手提箱,又看了一眼帕克褲襠上那一灘滑稽的咖啡漬。
安德森湊到威廉士耳邊,壓低聲音,語氣里透著一股慶幸:「阿瑟。我突然覺得……咱們交的那點學費,其實挺划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