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子一被穩穩噹噹抬上軍用卡車,顧錚變臉的速度簡直比翻小人書還要快。
前一秒他還是個站在道德制高點上、代表人民審判資本家的鐵面無私執法者,後一秒就完美化身成了走街串巷、熱情好客的居委會大媽。
顧錚大步跨上前去,雙手一把攥住帕克那隻因為驚恐而冰涼的右手,上下使勁地搖晃著,力道大得幾乎要把這英國人的手腕給卸下來。
「帕克同志,你是個不可多得的好人吶!」顧錚滿臉堆笑,語氣里充滿了令人起雞皮疙瘩的熱情,「你這種為了全人類的健康事業,毫不利己專門利人的國際主義精神,簡直讓我們感動得熱淚盈眶!」
他一邊用力搖晃著帕克的手,一邊信誓旦旦地把胸脯拍得震天響。
「你放心,等我回去了,一定讓街道居委會的大媽們連夜用大紅綢子扎一朵最紅最大的大紅花,想盡辦法給你郵到倫敦去,好好表彰你的突出貢獻!」顧錚說得煞有介事,仿佛真要把帕克樹立成一個漂洋過海來中國的活雷鋒典型。
帕克的手被這鐵鉗般的力道捏得生疼,骨頭都發出細微的咯吱聲。
他此刻臉色鐵青,牙關緊咬,硬是一句囫圇話都擠不出來,只想趕緊把自己的手抽回來,插上翅膀逃離這個讓他賠了夫人又折兵的傷心地。
顧錚見洋鬼子不吭聲,更是把熱心腸發揮到了極致,親自溜達到伏爾加轎車的後排,動作瀟灑地幫帕克拉開了車門。
「走走走,趕緊上車吧。我看你們那沉甸甸的行李這會兒也都『精簡』了,回程的路上肯定怪寬敞舒適的。」顧錚靠在車門邊,用一種主人送客的語氣大聲張羅著。
不僅如此,他還指著前面那輛掛著軍牌的大卡車,提出了一個更加要命的建議。
「帕克先生,為了彰顯咱們中外友誼,要不要我派這輛卡車,一路敲鑼打鼓地護送你們去首都機場?順便讓沿途的老百姓都瞻仰瞻仰你們捐贈儀器的風采?」顧錚笑眯眯地看向林奇,等著他翻譯。
林奇一聽還要敲鑼打鼓地護送,頭皮都快炸了。
這要是真讓軍車一路敲鑼打鼓跟在後頭,沿途還不知道要招惹多少看熱鬧的群眾,那他們幾個今天非得被中國老百姓的唾沫星子給活活淹死不可!
帕克聽完翻譯,嚇得簡直魂飛魄散,連最後一點大英帝國的體面都顧不上了。
他彎下腰,對著顧錚鞠了個超過九十度的大躬:「顧先生,請留步!真的不需要麻煩你們護送了,我們自己去機場完全可以!」
帕克一邊喊,一邊跟逃荒似地鑽進車廂,把車門「砰」的一聲死死摔上。
范德赫斯特和林奇也跟泥鰍一樣火速鑽進車裡,拼命拍打著駕駛座,催促前面那個早就嚇傻了的司機趕緊踩油門。
顧錚理了理衣襟,轉過身,衝著熱情的群眾壓了壓手,大聲打起了圓場:「各位街坊鄰居!大伙兒消消氣!剛才是場誤會!這幾位外國同志一開始思想覺悟確實沒跟上,但經過咱們一番深刻的批評教育,人家認識到錯誤了!這不,為了支援咱們國家的四化建設,主動把帶來的高級醫療器械全捐給軍區總院了!」
顧錚這番連消帶打的話,聽得群眾們面面相覷,隨即爆發出更大的叫好聲。
「喲,原來是這麼回事!老外還挺上道!」大爺撥響了二八大槓的車鈴,「那咱們也得展現大國風度,給人家鼓個掌!」
伏爾加轎車的排氣管噴出一股濃烈的黑煙,在漫天的黃土中像只喪家犬般灰溜溜地竄了出去。車裡的幾個老外連回頭看一眼那台昂貴儀器的勇氣都沒有。
圍觀的大爺大媽們瞅見這些洋人落荒而逃的狼狽樣,紛紛站在路邊鼓掌叫起好來。
「解放軍同志幹得真漂亮,今天可是給咱們中國人好好長了一回臉!」一位挎著菜籃子的大媽,衝著顧錚高高豎起了大拇指。
顧錚笑著沖大伙兒揮了揮手,得意洋洋地大跨步躍上了滿載戰利品的卡車副駕駛。
「開車,回醫院去!」顧錚大手一揮,從軍裝口袋裡掏出那半包大前門給自己點上一根。
卡車在坑窪的土路上平穩地顛簸著,顧錚靠在人造革座椅上,嘴裡開心地哼起了《打靶歸來》。一路上帶著這兩大箱價值連城的寶貝,他心裡美得簡直要冒泡。
半小時後,軍用卡車裹挾著一路風塵。穩穩停在北城軍區總院特診室樓下的小廣場上。
顧錚大馬金刀地從車上跳下來,指揮著小王小心翼翼地把那個裝有血流動力儀的箱子從車斗里卸下來,搬進軍區總院一樓寬敞的大廳。
周圍路過的大夫和護士紛紛駐足,好奇地往這邊瞅。
大廳里議論聲嗡嗡作響。
周海院長從窗戶看見了外邊的卡車,看見顧錚在指揮著搬什麼東西,推了推老花鏡趕緊順著樓梯跑了下來。
當小王撬開外層的防撞木板,露出裡頭散發著精工金屬光澤的大傢伙時,周海愣住了。他圍著這台渾身是英文按鍵和管線的複雜儀器轉了兩圈,一頭霧水。
顧錚雙手抱胸,咧嘴一笑:「這我哪懂?外賓送的。」
話音剛落,二樓樓梯口傳來一陣腳步聲。葉蓁剛好做完一台手術,身上披著白大褂,正跟威廉士、安德森等幾位中外專家一邊探討著病例,一邊順著樓梯走下來。
眾人目光被大廳中央那台儀器吸引了過去。
威廉士的視線剛落在那台儀器上,一雙藍眼睛猛地瞪圓了,腳下一個踉蹌差點踩空台階。
他快步走到儀器旁邊,拿起說明書看了看。
「上帝啊……」威廉士摘下老花鏡,使勁揉了揉眼睛,聲音哆嗦得厲害,「這……這是戈爾公司上個月剛研發出來的Gore-Tex動態血流監測儀?!」
旁邊的安德森和格林教授聽見這名字,也猛地倒吸了一口冷氣,紛紛快步圍了上去。
「沒看錯!絕對是它!」格林教授咽了口唾沫,不可思議地看向周海,「周院長,你們居然買到了這個?這台機器目前在全歐洲只有不到三台,造價超過了十萬英鎊!而且有價無市,根本不對外發售啊!」
「十、十萬英鎊?!」周海只覺得腦袋裡「嗡」的一聲,險些一口氣沒抽上來暈過去。折合人民幣,這可是天文數字!
威廉士轉過頭,死死盯著站在一旁雲淡風輕抽著煙的顧錚,突然明白了什麼。帕克那個團隊應該是帶著這台核心設備來中國準備「踢館」的,結果現在設備好端端地擺在軍區總院的大廳里,而帕克等人卻不見了蹤影。
難道說……
威廉士和安德森對視了一眼,皆從對方眼裡看到了深深的驚恐。他們現在算是徹底看清了,這位總是笑眯眯的中國軍官,根本就是個披著軍裝、吃人不吐骨頭的國際大盜啊!戈爾公司這次不僅技術上被葉蓁按在手術台上摩擦,連幾百萬的家底都被她男人給生生扒下來了!
葉蓁站在最後幾級台階上,清冷銳利的目光越過眾人,直直落在了正裝出一副大義凜然模樣的顧錚身上。
「動靜鬧得大嗎?」葉蓁走到他面前,壓低嗓音問了一句。
顧錚看向她,原本帶著幾分土匪氣的眼神瞬間軟了下來。他往前湊了半步,動作極其自然地伸手,替她理了理白大褂衣領上的褶皺。
「不大。你男人我向來是以理服人。」顧錚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這些好東西,全都是他們深刻反省後,滿懷感恩的心情『自願』留下來報效咱們的。」
「顧長官和葉醫生在說什麼?」格林教授詢問一旁的許文強翻譯。
許文強只好把顧錚剛說的話翻譯了一遍。
旁邊正豎起耳朵聽翻譯的威廉士等人,聽見「自願」兩個字,齊刷刷地打了個寒顫。
葉蓁聽著 顧錚這番理直氣壯的歪理,嘴角正要牽動,就見顧錚像變戲法似的,一轉身從背後拎出了那個印著紅十字的高級鋁合金急救箱。
「媳婦兒,你看這個!」顧錚獻寶似的把箱子往葉蓁跟前一遞,「我看你那個木藥箱都掉漆了,特意讓那幾個洋專家『發揚風格』,把這個防摔防潮的洋玩意兒給你留下了。怎麼樣?你男人這後勤部長當得還稱職吧?」
看著那造價不菲的進口急救箱,再看看眼前這個正眼巴巴等著誇獎的男人,葉蓁眼底的清冷徹底化開了。
她伸出白皙的手接過藥箱,嘴角終於忍不住向上揚起一個清淺的弧度:「嗯,算你立了一功。」
兩人在大廳柔和的光線下相視一笑,而旁邊的英國專家們,正瑟瑟發抖地捂緊了各自的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