錄像播放到第十一分鐘。
畫面里,那雙戴著手術手套的手從器械護士那裡接過一把剪刀。
手套上沾著血跡,五指卻紋絲不動。
克勞福德身體前傾,鼻尖離屏幕不到兩寸。
「她用的什麼器械?」
中國代表低頭掃了一眼隨附的器械清單,翻到第三頁,食指點在某一行上。
「國產眼科顯微剪,型號JC-4015,柄長十二厘米,刃口弧度三十度。」
他頓了一下,抬起頭。
「出廠價一塊二人民幣。」
會議室里沒了聲。
法國委員勒費弗爾的椅子往後蹭了一下。
他站起來,繞過桌角走到屏幕跟前,頭幾乎貼上監視器的玻璃面板。
灰藍色的螢光映在他臉上,把每一條皺紋都照得清清楚楚。
「等等。」
他轉了半個身子,看向中國代表。
「她沒有用顯微鏡?」
沒有人回答他。
畫面已經給出了答案。
那把一塊二的剪刀,刃尖切入了術野,沿著一條肉眼根本無法辨識的路徑,開始分離冠狀動脈前降支周圍的肌肉組織。
新生兒的冠脈有多細?
比縫衣針還細。
比頭髮絲粗不了多少。
而包裹它的肌肉層,在成年人身上都薄如蟬翼,在一個出生十一天的嬰兒身上,那層組織幾乎是透明的。
剪刀尖端推進的幅度極小,每一下都在刀尖上繡花。
勒費弗爾的手撐上了監視器上方的邊框,五指收緊,指骨輪廓隔著皮膚一根一根頂了出來。
他在發力。
三十年外科主任干下來,他太清楚這個操作意味著什麼。
山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他沒有說話,繞過椅子走到屏幕左側,歪著頭盯了三秒。
然後他開口了。
「分離方向是反的。」
克勞福德推了推眼鏡。
「反的?」
「從肌肉層外緣起手,逆著纖維走向做鈍性分離。」
山田的英語裡帶著濃重的東京口音,嗓子幹得起皮,喉結在動。
「每一下推進不超過零點五毫米。」
他停了一拍。
「再多一點,哪怕多零點一毫米,就會撕裂下面的冠脈。」
九個人的呼吸聲疊在一起,卻比剛才任何時候都安靜。
畫面里的手停住了。
右手懸在術野上方,剪刀刃口距離組織表面不到兩毫米。
那個距離,放在日常生活中連一粒米都塞不進去。
然後左手的食指伸了進去。
勒費弗爾的呼吸粗了一截,胸口悶得喘不上氣。
「她在用手指觸診?」
他轉頭看向山田,眼白里的血絲比一分鐘前多了一倍。
「在新生兒的冠脈上?」
山田沒有回頭,兩隻眼睛釘在屏幕上,眼珠一動不動。
「比觸診更瘋。」
他咽了一口乾唾沫,喉結滾動的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里格外清晰。
「她在盲分離。」
三個字。
克勞福德的手從桌面上撤了回來,兩掌交疊擱在膝蓋上,沒再動過。
會議室里沒有人再開口。
亨利的右手食指上,那枚哈佛校友會的金戒指,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被他另一隻手攥住了,攥得很緊。
錄像繼續往下走。
那根指尖在組織表面停留了大約五秒。
五秒。
在手術室里,五秒可以是一個世紀。
然後右手的剪刀動了。
刃口翻了一個極小的角度,小到反覆回看都未必能確認它轉動過,繞過了某個鏡頭裡完全看不見的結構。
最後一層肌肉組織被推開。
一根細得幾乎不存在的紅色管道露了出來。
完好無損。
「分毫未破。」
克勞福德的聲音緊跟著響了。
「山田,你看清她怎麼繞過那個結構了嗎?」
「沒有。」
山田的喉結滾了一下。
「鏡頭拍不到,只有她的手指知道。」
勒費弗爾鬆開了抓著監視器邊框的手,指尖慘白,血色退盡。
他退後兩步,一屁股坐回椅子裡,椅子滑了半圈,他沒去糾正方向。
就那麼歪著。
亨利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了,眼睛還盯著屏幕,但瞳仁沒有焦距。
錄像進入體外循環撤除階段。
阻斷鉗鬆開。
溫熱的血液重新灌入那顆被重建了通道的心臟。
監護儀屏幕上,一條直線。
平的。
死的。
一分鐘。
沒有人看表,但所有人都在心裡數著。
兩分鐘。
勒費弗爾的手指開始摳椅子扶手的皮面。
三分鐘。
克勞福德摘下眼鏡,用手背飛快地擦了一下眼角,又戴回去,動作很小。
四分鐘。
山田的右手握成了拳,擱在膝蓋上,拳面在輕輕發顫,細微的抖動順著衣袖布料傳了出來。
五分鐘。
勒費弗爾低聲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他自己。
「多久了?」
「五分鐘。」
山田擠出兩個字。
錄像畫面里傳來麻醉師的聲音。
中文,帶著明顯的緊張,尾音發飄。
翻譯耳機里同步傳出英文。
「要不要準備除顫?」
然後是葉蓁的聲音。
三個字。
清晰,平穩。
中國代表沒有等翻譯出來,自己先開了口。
「她說,不除顫。」
勒費弗爾整個人從椅子裡彈了起來,椅子被他蹬得撞上了身後的牆。
「停跳五分鐘不除顫?」
他的聲音拔高了半個調,在場九個人里,只有他在喊。
克勞福德低低接了一句。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穩。
沒有人再接話。
畫面里,葉蓁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伸直,懸在那顆沉默的心臟上方。
兩毫米的距離。
手指落下去了。
第一下。
心臟沒有反應。
監護儀上的直線紋絲不動。
第二下。
還是直線。
勒費弗爾的嘴唇開始哆嗦。
三十年外科生涯,從未有過這種無力感。
他知道那顆心臟應該跳,他知道除顫儀就在旁邊,他知道所有教科書都寫著,五分鐘以上必須立即電復律。
但屏幕里那個女人說,不除顫。
第三下。
手腕在半空中調整了不到一毫米的角度,那個調整分毫不差。
落下。
嘀。
一聲。
監視器的喇叭把那一聲電子音忠實地傳進了會議室。
清脆。
短促。
孤零零地響在九個人的耳朵里。
然後是第二聲。
第三聲。
第四聲。
波形間距均勻,振幅穩定。
標準的竇性心律。
綠色的波浪線在黑色屏幕上跳動。
會議室里安靜了整整一分鐘。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動。
連椅子的輪子都沒有發出一點聲響。
空調出風口的氣流聲成了整個房間唯一的聲音。
克勞福德是第一個打破沉默的人。
他把老花鏡從鼻樑上摘下來,兩隻手捧著,低頭看了看鏡片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鏡片上有一小片水漬。
他沒有擦。
「五十三年了。」
他把眼鏡放在桌上,鏡腿碰到桌面,發出一聲極輕的響。
「我從1931年拿到第一個醫學學位開始,看了五十三年的外科手術。」
「徒手叩擊希氏束復律。」
他停了兩秒。
「在一個新生兒身上。」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還在播放的屏幕。
監護儀上的綠色波形跳得平穩有力,一下一下。
那個孩子活著。
「先生們。」
克勞福德的目光掃過每一張臉,最後落在亨利身上。
「這已經超越了我所理解的外科學的邊界。」
亨利的喉結滾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嘴唇動了兩下。
什麼都沒說出來。
他右手食指上那枚哈佛校友會的金戒指,在頂燈下折了一下光。
但這一次,那道光黯淡極了。
桌上的電話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