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點出頭。
衛生部辦公樓三層的燈還亮著。
李副部長手裡攥著一隻軍綠搪瓷茶缸,杯蓋沒蓋嚴,茶水灑了半個袖口,他沒顧上。
電話是外交部方處長打來的,越洋線路吵得厲害,雜音大,斷斷續續講了二十分鐘。
但每一個字他都聽清了。
美國動議被廢除。
安德烈跨洋致電擔保。
英國皇家外科學院包機飛北城。
馬赫勒博士決定親赴北城頒發創始委員任命書。
WHO峰會背書,全票通過。
李副部長把茶缸往桌上一擱,沒擱住,杯底磕著桌沿滑了下去,在水磨石地面上彈了兩下,杯蓋飛出去,茶葉末和熱水潑了一地。
他沒去撿。
秘書推門進來的時候,他正兩隻手撐在桌面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副部長,您沒事吧?」
「沒事。」
李副部長抬起頭,眼眶是紅的。他搓了兩把臉,搓得兩頰通紅。
「小劉,給我接顧錚家。」
電話撥過去,響了四五聲,那頭是顧錚的警衛員小王接的,嗓門倒是清醒。
「李副部長好!首長和葉大夫都在醫院呢,今晚葉大夫帶實習生練手,首長去接她了,估摸著得十一點才回來。」
李副部長愣了一拍。
全世界的心外科大佬因為她的一台手術鬧翻了天,日內瓦的投票桌上剛打完一場沒有硝煙的仗,她本人大晚上蹲在醫院裡教實習生。
他掛了電話。
「小劉,再給我接北城軍區總院值班室。」
值班室那頭是個小戰士,聲音乾脆。
「北城軍區總院值班室。」
「我是衛生部李副部長,幫我找葉蓁大夫。」
小戰士噌地一下站了起來,椅子腿在水泥地上颳了一聲。
「李副部長!葉大夫這會兒在教學樓二層示教室,我馬上派人去叫!」
「去吧,我等著。」
教學樓二層,示教室。
燈光白晃晃的,日光燈管偶爾滋啦一響。
六張摺疊桌拼成一排,上面擱著海綿模型和持針器。
葉蓁站在第三張桌子旁,袖口卷到肘彎,手裡捏著一根4-0的絲線,正在給一個手抖得跟篩糠似的實習生做示範。
「看好了。進針角度九十度,出針手腕往內翻三十度,不是整條胳膊在動,是這三根手指。」
她在海綿上連下了三針,針腳排列得跟尺子量過一樣齊整。
實習生瞪圓了眼。
「葉老師,您這速度,我練十年能到嗎?」
「練十年到不了,說明你不適合吃這碗飯。」
葉蓁把持針器遞迴給她。
「再來。這次我只看你右手發力點。」
走廊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值班戰士小跑過來,在門口立正站定,喘了口氣。
「葉大夫,衛生部李副部長來電話,急事,在一樓值班室等您。」
葉蓁把手裡的絲線擱到桌上。
「繼續練。我去接個電話,回來檢查。」
她出了示教室,步子不快不慢,沿著走廊走了二十多米,順樓梯下了一層,進了值班室。
話筒擱在桌上。
她拿起來。
「李副部長。」
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壓不住的激動,鼻音也重。
「小葉!大喜事!日內瓦的消息,方處長剛從前方發回來的。」
「美國人的動議被廢除了,安德烈替你作證了,英國人包機飛北城了。」
他喘了口氣。
「還有——馬赫勒博士要親自來北城給你頒發任命書,WHO全票通過了峰會的官方背書!」
葉蓁聽完,安靜了一拍。
她腦子裡轉的是另一件事——剛才那個實習生右手第二指節發力位置不對,回去得糾。
「知道了,李副部長。」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就……就這樣?」
「峰會該怎麼籌備,怎麼籌備就行。」
葉蓁換了只手拿話筒。
「副部長,有一件事我想跟您提。」
「你說。」
「峰會期間會有大量國際專家來北城,安保壓力很大。顧錚那邊我已經跟他說過了,761部隊接管總院內外的防務,但外圍的交通管制和外事接待的人手可能不夠。」
電話那頭的激動變成了認真。
「你放心,這些我來協調。公安部和外交部我明天一早就開協調會,要多少人給多少人。」
「好。」
葉蓁掛了電話。
值班戰士坐在角落裡,忍不住多看了她兩眼——這位葉大夫接電話之前什麼神色,放下電話還是什麼神色。
一模一樣。
她轉身出了值班室,上樓,原路走回示教室。
推門進去。
實習生正埋頭苦練,聽見響動齊刷刷抬起腦袋。
葉蓁徑直走到方才那個實習生跟前。
「舉起來我看看。」
實習生戰戰兢兢地舉起海綿模型。
葉蓁接過來,湊近看了看。
「第二針出針點高了半毫米。拆掉重來。」
實習生苦著臉去拆線。
旁邊另一個實習生小聲湊過來問:「葉老師,剛才那個電話是不是什麼特別重要的事啊?」
葉蓁拿起另一塊海綿模型,捏了捏彈性。
「沒有比你們學會打一個合格的外科結更重要的事。」
她把模型放到那個實習生面前。
「來,你也練。」
示教室的燈光白而穩定,窗外的北城已經沉進深夜的安靜里。
實習生們埋頭苦練。葉蓁在桌間來回走動,一個一個糾正手型。
步子不急不緩,白大褂在腿邊晃著。
和任何一個普通的晚上沒有區別。
快十一點的時候,顧錚出現在示教室門口。
軍大衣,領口敞著。一條胳膊靠在門框上,另一條抱在胸前。
葉蓁抬頭看了他一眼。
「來接我?」
「來看看你什麼時候想起來自己還要睡覺。」
實習生們齊刷刷站起來立正。
顧錚擺了下手。
「坐下坐下,你們葉老師再不走,我就直接把人扛走了。」
葉蓁放下手裡的線剪。
「今天到這兒。明天下午兩點繼續,海綿模型帶回去,每人練三百針。」
「三百?」
「嫌少?五百。」
實習生們抱著模型飛速撤退。
走廊安靜下來,只剩頭頂日光燈的嗡嗡聲。
顧錚走進來,抓起葉蓁搭在椅背上的大衣,抖開,從背後給她披上。大手順著領口往下,把扣子一顆一顆系好,最上面那顆都沒落下。
「日內瓦的事聽說了?」
「聽說了。」
「什麼反應?」
「知道了。」
顧錚低頭笑了一聲。
他彎腰湊到葉蓁耳邊,呼吸擦著她的耳廓。
「全世界都在為你鼓掌,你就三字——知道了。葉蓁同志,你是不是這輩子就只會說這三個字?」
葉蓁抬手把他的腦袋撥開。
「我還會說另外三個字。」
「哪三個?」
「回去睡。」
顧錚直起腰,嘴角彎著。
他一把攥住葉蓁的手,往自己大衣口袋裡塞。口袋裡窩著一個灌了熱水的軍用水壺,滾燙的。
「走,回家。」
兩個人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里一前一後地響著,從二樓傳到一樓,從樓道傳到院子裡。
北城的夜風有點冷。
葉蓁的手被他捂在口袋裡,指尖貼著水壺,一點一點暖過來。
她沒抽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