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會開幕的早晨,北城出了太陽。
上午八點整,第一批外賓到了。
兩輛公共汽車停在大門外。車門打開,蘇聯代表團四十七人魚貫下車。
安德烈走在最前面。
左手拎著一隻磨了邊角的舊皮包,右手攥著那本在北城記滿筆記的黑色本子——那上面有他四十三年職業生涯里最密集的一頁手繪圖。
經過安檢棚時,他朝金屬探測門旁的761部隊哨兵點了一下頭。
哨兵啪地回了個標準軍禮。
安德烈身後跟著伊萬和那位在跑道上腿軟過的轉運軍醫。
兩人表情嚴肅,但轉運軍醫的脖子一路沒停過——左看看裝甲車,右瞅瞅探照燈,跟進了軍事博物館似的。
伊萬拽了他一把,聲音壓得很低:「看路。」
英國代表團的大巴從另一個方向駛來。
威廉士爵士站在路邊迎接自家人,灰格子西裝,牛津尖頭皮鞋,鞋面上沾了一塊灰泥點——大概是從那一百米土路上帶的。
他彎腰擦了擦鞋,直起身的時候,正好撞上安德烈的目光。
兩人隔著五米遠對視了一秒。
威廉士先伸出右手。
安德烈走過去,握住了。
「安德烈。」
「威廉士。」
兩隻手握了三秒。不需要更多的話。
威廉士鬆開手,嘴角動了一下:「沒想到有一天咱倆能坐同一邊。」
安德烈把圍巾正了正:「我更沒想到,讓咱倆坐到同一邊的,是一個二十歲出頭的中國姑娘。」
門口的登記台前排起了隊。
法國勒費弗爾帶著四個同事站在隊伍中間,懷裡抱著一疊快有半寸厚的列印材料——他在飛機上連夜翻譯的葉蓁手術記錄,封面被他翻得起了毛邊。
山田領著日本代表團八個人站在法國人後面,胸前掛著一台微型錄音機。
全程錄音,一個字都不打算漏。
顧錚站在安檢棚出口處。
軍裝筆挺,肩章上的星在冬日陽光下一閃一閃的,像是專門替他老婆的主場鍍了一層金。
他手裡捏著一本名冊,每過一個人就低頭在名字後面打一個鉤。動作不緊不慢,跟檢閱部隊差不多。
周海站在他旁邊,嘴唇在動,一直在默數人頭。
「一百四十九……一百五十……一百五十一……」
聲音越數越小。
最後一個簽到的是法國里昂來的心臟外科醫生,簽完名把筆還給登記台的小戰士,頭也不回地往裡走了。
一百六十。
周海把名冊合上。
所有正式代表,到齊。
他下意識扭頭,朝大門外看了一眼。
門外的土路上,停著一輛沒有任何標識的黑色轎車。
車門緊閉。
車窗貼了膜,從外面什麼也看不到。
周海眯了眯眼:「那輛車誰的?」
顧錚把名冊遞給旁邊的警衛員,語氣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美國的。今早從首都機場出關,大使館的車接過來的。」
周海皺了下眉。
「哈里森來了?」
「有可能。」
顧錚嘴角歪了一下。
「不過他大概還在車裡,琢磨要不要下來。」
黑色轎車后座。
哈里森把金絲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戴上。
又摘下來,又擦了擦,又戴上。
反覆了三次。
他的膝蓋上放著一隻摺疊起來的帆布小凳。
馬扎。
是他在首都機場出關後,讓大使館助理去附近小賣部買的。
助理問他買這個幹什麼。
他說開會用。
助理當時的表情,像是在確認自己接的到底是不是美國心外科學會的候任主席。
此刻,車窗外最後一批西裝革履的國際專家已經消失在總院大門裡了。
安檢棚前的空地上只剩幾個執勤戰士,和落了一層薄雪的水泥地。
司機從前座回頭看了他一眼。
「哈里森先生?」
他沒答話。
他從車窗縫隙里盯著安檢棚後面的總院主樓。
灰白牆體。,欄杆窗戶,屋頂上一面紅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這座樓和他待了四十年的梅奧診所比起來,寒酸得不像同一個世界的建築。
但全世界最大膽的心臟手術,就是在這裡面做出來的。
十八顆豬心臟。
他在腦海里又看見了那間凌晨兩點的實驗室,看見了自己手裡那把怎麼也控制不好角度的眼科剪。
十八次。
全部失敗。
他低頭看了一眼膝蓋上的馬扎。
帆布面,鐵管腿,撐開之後離地大概三十公分。
格雷厄姆·哈里森活了六十二年,沒坐過這種東西。
他推開車門。
皮鞋踩在薄雪上,咯吱一聲輕響。
安檢棚前的戰士抬眼看了他一下。
他報了自己的名字。
戰士翻了翻附加名單,手指在最後一行停住。
「哈里森先生,請進。旁聽區在主會場最後一排走廊位置。」
他把馬扎夾在腋下,穿過安檢門,走進了總院主樓。
主會場設在總院最大的階梯教室里。
一百六十個座位分成六排,從前到後呈扇形排開。
講台正中央一張長桌,桌上一隻麥克風,一杯白開水。
白開水還在冒氣。
講台後方的黑板上,什麼都沒寫。
但黑板下面靠牆豎著兩塊白色展板,上面釘滿了手繪的心臟解剖圖和術式流程圖。
安德烈坐在第一排正中。
他的黑色筆記本已經翻到了空白頁,鋼筆帽摘下來擱在桌角,筆尖朝上。
威廉士坐在他左邊,兩條腿交疊,右手食指有節奏地敲著桌面。
這是他緊張時的習慣動作——上一次出現這個動作,是二十年前他自己站上皇家外科學院的演講台。
高海平和劉建民坐在第二排。
高海平面前擺了兩支筆,一支紅一支藍,跟葉蓁學的。
劉建民在翻手裡的資料,翻了三頁又翻回來,顯然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勒費弗爾在第三排左側,那沓翻爛了的列印材料攤在面前,關鍵段落畫滿了螢光筆標記。
山田在第三排右側,筆記本上已經提前寫好了幾個問題。
他飛了九個小時,在飛機上想了九個小時,就想出這幾個他想當面問葉蓁的問題。
最後一排走廊盡頭。
哈里森把馬扎撐開,坐了下去。
帆布面比想像中矮得多。膝蓋幾乎頂到下巴。
他把筆記本擱在膝蓋上,從上衣口袋裡掏出那支金色鋼筆。
周圍沒有人看他。
或者說,所有人都知道他坐在那兒,但沒有一個人轉過頭來。
在這間教室里,他沒有頭銜,沒有席位,沒有話語權。
他只是一個坐在帆布馬紮上的旁聽生。
九點整。
教室里此起彼伏的交談聲像退潮一樣,一層一層地壓下去。
後門開了。
葉蓁走進來。
白大褂,袖口卷到腕骨上方一寸的位置,露出一截細瘦但穩定的手腕。
頭髮攏在腦後紮成一個低髻。脖子上什麼都沒掛。
她手裡拿著一支紅粉筆,一支藍粉筆。
沒有講義。
沒有幻燈片。
沒有提詞器。
一百六十一個人的目光同時落在她身上。
她走上講台,步子不快不慢,鞋底踩在水泥檯面上,一下一下,和走廊里查房時的節奏一模一樣。
她把兩支粉筆放在長桌上。
然後抬起頭。
目光從第一排掃到最後一排。
不快,不慢。
掃過安德烈——安德烈微微欠身。
掃過威廉士——威廉士停下了敲桌面的手指。
掃過勒費弗爾——勒費弗爾下意識坐直了身子。
掃過山田——山田的手懸在錄音機上方,屏住了呼吸。
掃到最後一排走廊盡頭的時候,停了不到半秒。
她看見了哈里森。
她的目光沒有多留。
收回來,落在面前的麥克風上。
她伸手調了一下話筒高度。指尖碰到金屬支架的時候,發出一聲極輕的叮響。
葉蓁開口了。
「歡迎各位來到北城。」
她的英語清晰、平穩,帶著一點她自己都不自覺的中式節奏感。
每一個重音都落在該落的地方,像她下刀時的分寸——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醫學沒有國界。」
她頓了一拍。
這一拍的沉默里,窗外北城的風颳過屋頂的紅旗,獵獵作響。
「但心外科的新規則,從今天起,由中國來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