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八點,北城軍區總院主會場的大門準時打開。
各國代表,提前半小時就到了。
桌面上整齊擺著一沓剛出爐的油印材料,紙張還帶著墨水刺鼻的潮氣,封面印著中英雙語的黑體字:術後隨訪標準化記錄表。
安德烈翻開第一頁,只掃了兩行,就擰開鋼筆帽,開始在空白處瘋狂批註。
威廉士翻到第三頁停了下來,回頭招呼身後的英國同行,低聲探討某欄數據指標的超前邏輯。
哈里森則坐在第二排左起第三個位置——那個昨天下午葉蓁指給他的座位。
他的筆記本翻到空白頁,金色鋼筆橫擱在紙面上,坐得像個準備聽大課的規矩學徒。
後排加座區域,李副部長穿著一件熨得稜角分明的藏藍中山裝,領口的風紀扣嚴絲合縫地扣到最上面一顆。
翻譯席的姑娘正低頭死死對著發言稿,嘴唇不停翕動,緊張得鼻尖冒汗。
李副部長站起來又坐下,坐下又站起來,手裡的流程單已經被他看卷了邊。
周海從側門輕步溜進來,目光在會場掃了一圈,徑直繞到後台小隔間,推開門。
葉蓁正站在窗邊,手裡捏著三張發黃的化驗單,眉頭微微蹙著。
「小葉,今天的流程你倒騰清楚沒?」
「看了。」葉蓁沒抬頭,指尖點在第二張化驗單的一行數字上。
「三號床的鉀離子降到三點一了,昨晚的補液方案必須調。」
周海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
「儀式九點準時開始,馬赫勒的紅旗車已經過了二環了。」
「知道了。」
葉蓁把化驗單翻到背面,手裡的紅藍鉛筆刷刷寫下兩行醫囑,字跡飛快
她把化驗單遞給門口探頭的值班護士,囑咐了一句補鉀速度和監測頻次,這才轉過身來。
周海還想再勸兩句,隔間的門突然被從外面推開了。
顧錚一身筆挺的軍裝,一隻手隨意地搭在門框上,另一隻手拎著一件深灰色翻領外套。
料子沉實,掛在他指間晃了晃。
「穿上。」
葉蓁掃了那件外套一眼。
「我有白大褂。」
「這是國際正式場合,白大褂不合規矩。」
顧錚邁開長腿走過去,霸道又自然地把外套抖開,披在她單薄的肩上。
葉蓁接過來沒急著穿,先低頭摸了摸袖口的收緊方式,又抬了兩下胳膊試了試活動幅度。
顧錚看著她這副職業病發作的動作,嘴角往上歪了歪。
「放心,不耽誤你講課。」
葉蓁這才把外套穿妥。
上午九點整,兩輛純黑色的紅旗轎車在總院正門穩穩停下。
兩百米外的路口,761部隊的裝甲運兵車橫刀立馬,發動機發出低沉兇悍的轟鳴。
馬赫勒從后座跨步下車,身後跟著兩名WHO隨行官員和外交部的陪同人員。
他穿著一身深藍西裝,頭髮花白,但梳得一絲不苟。
周海和李副部長快步迎在門口,握手寒暄的時間掐得極緊,不到三十秒,就引著人往裡走。
主會場側廳。
馬赫勒一站定,目光就鎖死了葉蓁。
他主動伸出右手:「葉醫生,我在日內瓦,反反覆覆看了您那台新生兒手術的錄像。」
他的英語帶著些許日耳曼口音,語速不快,但極具分量。
「從我個人的專業角度來說,那是我在公共衛生領域幹了四十年,見過最不可思議的臨床奇蹟。」
葉蓁伸手與他交握,力道適中,一觸即分,毫不熱絡。
「錄像里,您看不到術後管理。」她聲音平穩,身旁的隨行翻譯趕忙跟上。
「而在中國,那個更重要。」
馬赫勒盯著葉蓁看了兩秒,鄭重地點了下頭,再沒說半句客套話。
九點十五分,主會場內燈光大亮。
一百六十位正式代表全部落座,走廊兩側,國內外的記者舉著照相機,快門聲被刻意壓得極低。
馬赫勒邁著穩健的步子走上講台,翻開了致辭稿。
台下掌聲雷動,整齊而克制。
安德烈坐在第一排正中,脊背挺得像桿槍,鋼筆擱在筆記本上,一動不動。
哈里森的視線從台上的馬赫勒,移到側幕的葉蓁身上,來回震盪。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是中國醫學界百年難遇的高光時刻。
就在這時,側門方向突然砸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皮鞋底和軍靴底雜亂地踩在水磨石地面上。
急診科主任和小王同時衝到側門口,胸口劇烈起伏,喘得像拉風箱。
急診主任的白大褂前襟全被汗水和污漬浸透了,手裡死死攥著一張紙角發軟的病情摘要。
小王焦急的目光越過人牆,一眼鎖定顧錚。
顧錚原本靠在側幕的立柱旁,一瞅這倆人的表情,腳下生風,大步跨了過去。
他高大的身軀堵在側門,一隻手撐著門框,像堵鐵牆般嚴嚴實實擋住了會場內望出來的視線。
「說。」顧錚的聲音極沉。
「急診剛送來一個外地六歲男孩!」急診主任壓著嗓子,語速飆到了極限,「法洛重度!血氧砸到六十七了!轉運路上抽了兩次,吸氧根本拉不回來,血壓正在狂掉!」
「面罩高流量全上了,沒用,人快憋死過去了!」
顧錚鋒利的下頜線瞬間收緊。
他偏頭掃了一眼台上正激情致辭的馬赫勒,又看了一眼側幕候場的葉蓁。
沒有半分猶豫,他鬆開門框,大步走到葉蓁身邊,壓低聲音把情況砸下。
葉蓁正微微側身,聽著翻譯耳語馬赫勒的開場白。
聽到顧錚的話,她猛地轉過頭。
她看了顧錚一眼。
什麼廢話都沒問。
右手已經毫不猶豫地捏住了外套的第一顆扣子。
一直盯著她的李副部長,看到這個動作,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了個乾淨!
他慌忙跨出一步,壓著發抖的嗓音:「小葉!儀式還有三分鐘就到你了!」
「馬赫勒博士,已經站在台上了!」
葉蓁動作沒停,行雲流水地把那件代表體面的昂貴外套從肩上扯了下來。
她抬眼,目光冷靜地看向李副部長。
「李副部長,任命書不會缺氧。」
葉蓁隨手將外套丟進顧錚懷裡。
「但孩子會。」
這句話一出。
身後的同聲傳譯員急出了一腦門子白汗,條件反射般地對著笨重的麥克風翻成英語,瞬間送進了外賓帶著細微電流聲的耳機里。
「唰!」
安德烈在第一排猛地抬起了頭!
哈里森握著鋼筆的手,硬生生停在了紙面上方一厘米處,瞳孔震顫,遲遲沒有落筆。
講台上。
馬赫勒翻開的致辭稿,就這樣尷尬又震撼地懸在了半空。
葉蓁根本沒看台下那些足以在世界醫學史上呼風喚雨的臉。
她轉身,大步邁向側門。
洗得發白的白大褂下擺,在她乾脆利落的轉身間掃過空氣,帶起一陣屬於八十年代中國醫者的冷硬勁風。
顧錚一把將媳婦兒的外套撈進臂彎。
他冷冷地掃了一眼會場,隨即抬手朝走廊的警衛班比了個戰術手勢。
兩名全副武裝的警衛如出膛的子彈,立刻小跑上前,蠻橫且高效地清空了從側門通往急診樓的全部通道!
鴉雀無聲的主會場內。
馬赫勒在講台上,緩緩合上了手裡的致辭稿。
他沒有遲疑,也沒有和旁邊的隨員商量,直接邁下台階。
老舊的皮鞋在水泥地面上,砸出兩聲清脆的悶響。
隨行翻譯愣了一下,趕忙小跑著追上去:「您要去哪?」
馬赫勒把那份全世界趨之若鶩的致辭稿隨手塞給官員。
「請帶我去手術觀摩室。」
他理了理考究的西裝領口,目光緊盯著那扇正在晃動的側門。
「我要親眼去看一看,葉醫生把世界衛生組織晾在這裡去做的手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