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蓁指尖點在第三頁的表格上。
「兩千三百人的樣本,覆蓋四十七個縣,平均每個縣不到五十人。周院長,您覺得這叫篩查,還是叫走過場?」
周海把菸頭摁滅在搪瓷缸蓋上,沉著臉翻了翻那幾張演算紙。
「可這是人家省里報上來的,咱們總院直接質疑兄弟單位的數據,程序上說不過去。」
「程序說不過去,那孩子死了說得過去嗎?」
葉蓁的聲音沒什麼起伏,但周海聽出了裡面的硬茬。
他揉了揉太陽穴,從抽屜里翻出一本通訊錄,把老花鏡往鼻樑上架了架。
「行,我給部里打電話,先把情況往上捅。」
「現在就打。」
周海看了她一眼,拿起了桌上那台黑色的撥盤電話。
電話接通的時候李副部長正準備下班。
周海把情況簡明扼要說了一遍,電話那頭安靜了好一陣。
「老周,你確定這個數據有問題?不是計算口徑不一樣?」
周海把聽筒往葉蓁的方向遞了遞,葉蓁沒接,只是站在辦公桌邊上,按了免提,聲音清楚地傳進話筒。
「李部長,不是口徑問題。同一套公式,同一個統計標準,它的鄰省篩出率千分之七點六,它報千分之零點三。二十五倍的差距,用口徑解釋不了。」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幾秒。
「小葉,你的心情我理解,但你也知道,華夏之心這個項目剛剛在國際上打響了名聲。馬赫勒博士的年報封面都定了咱們那張走廊照片,全世界都在看著。這個節骨眼上,要是國內自己爆出篩查造假的事,影響不好。」
葉蓁把那沓油印表格往桌面上一擱,擱得不輕不重。
「李部長,我問您一件事。」
「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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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象重要,還是孩子活著重要?」
電話那頭的呼吸聲停了一拍。
葉蓁沒給他緩衝的時間,接著往下說。
「華夏之心的封面是什麼,是一個農村母親蹲在牆根用粉筆寫的謝字。馬赫勒拍那張照片,不是因為咱們的走廊有多氣派,是因為有人在那條走廊里真的把孩子從鬼門關拉回來了。」
「如果底下的篩查是假的,該查出來的孩子沒查出來,該救的命沒救成,那張照片就是一塊遮羞布。李部長,您覺得遮羞布能掛幾天?」
周海站在旁邊不吱聲,但心裡暗暗替李副部長捏了把汗。
電話那頭傳來翻文件的聲音,過了好一會兒,李副部長才開口。
「那你說怎麼辦?」
「派覆核組,獨立核查,不要讓省里自查自糾。」
「小葉,這事兒得走程序。我先發個內部函詢,讓他們補充說明,咱們看了材料再研究研究決定下一步怎麼辦。」
「研究?」
「李部長,這個省上報千分之零點三,按照全國均值折算,至少有三百到四百名先心病患兒沒有被登記在冊。其中重症比例按百分之十到十五估算,有四十到六十個孩子隨時可能出事。」
她停了一下。
「李部長,四十到六十條人命,您準備研究多久?」
辦公室里安靜得只聽見老式掛鐘的擺錘聲。
電話那頭傳來椅子往後挪動的響聲,李副部長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行,我親自帶隊下去。」
「我也去。」
「你去?」李副部長的聲音拔高了半截,「你現在是什麼身份?WHO創始委員,全球心外科培訓中心的負責人,你跑到人家省里去查數據,這動靜鬧得……」
「所以我不用官方身份。」葉蓁打斷他,「您走明路帶部里的人正式核查,我走暗線下去看看基層到底是什麼情況。兩條線各走各的,最後數據一對,誰也糊弄不了誰。」
周海終於插了一句嘴。
「李部長,我覺得小葉說得有道理。明暗兩線,互相驗證,總比單線下去讓人家做好準備強。」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
「什麼時候走?」
「您越快越好。」葉蓁說。
「給我兩天時間組隊伍。」
「一天半,李部長。」
李副部長在電話那頭苦笑了一聲。
「葉蓁,我發現跟你打交道,比跟那幫外國專家開會還累。」
「李部長客氣了。」
葉蓁把話說完,沖周海點了點頭,轉身往外走。
周海追了兩步,壓低嗓門問了一句。
「小葉,你打算帶誰?」
「還沒定。」
葉蓁推開辦公室的門,風從沒關嚴的窗縫裡灌進來,把她白大褂的下擺吹得往後飄。
同一天晚上,某省衛生廳辦公樓三樓,錢德厚廳長放下電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已經看不出什麼波瀾了。
窗外的路燈照進來,把他辦公桌上那尊銅質筆架的影子拉得老長。
「老馬。」
坐在對面沙發上的省衛生廳防疫處處長馬國良正在喝茶,聽到叫他,趕緊把杯子擱下。
「廳長,部里的電話怎麼說?」
錢德厚沒直接回答,從抽屜里摸出一包前門煙,抽出一根點上,吸了兩口才開口。
「部里讓補充說明篩查數據。」
馬國良的茶杯端到一半又放了回去。
「補充說明?說明什麼?」
「說明為什麼我們的篩出率跟全國平均值差了二十多倍。」
馬國良的喉結動了動。
「廳長,這個數據當初可是我們廳里統一定的口徑,各地市照著報的。現在部里追問,我們怎麼說?」
錢德厚彈了彈菸灰,聲音不緊不慢。
「老馬,你先別慌。部里發函詢,不是來查案的,是讓咱們解釋。解釋嘛,總有辦法解釋。」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著手看了一會兒樓下空蕩蕩的停車場。
「這件事的核心問題是什麼?是篩查沒做到位。為什麼沒做到位?你想想,咱們省什麼條件?山區占百分之七十,鄉鎮衛生院連個像樣的聽診器都配不齊。
你明天上午把各地市的衛生局長召集起來開個電話會,統一幾個說法。第一,山區交通不便,入戶篩查覆蓋困難。第二,基層群眾健康意識薄弱,很多家長拒絕配合。第三,省級財政撥付的專項經費嚴重不足,導致篩查進度滯後。」
馬國良從公文包里掏出筆記本,邊記邊點頭。
「那數據這塊怎麼處理?部里要是讓我們重新報數……」
「重新報。」
錢德厚拉開抽屜,翻出一份去年的新生兒統計年鑑,丟到茶几上。
「按這個年鑑里的出生人口基數,倒推一個合理的篩查範圍,把篩出率往上調一調。」
馬國良的筆尖頓了一下。
「廳長,這個跨度會不會……」
「不會。」錢德厚打斷他,「你就說第一批上報的是初篩結果,樣本量小,現在補充了二次篩查的數據。部里要的是一個說得過去的數字,又不是來給你做審計。」
馬國良把筆記本合上,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出來。
「廳長,我聽說這次追問數據的,不是部里的常規業務司,是李副部長親自過問的。而且消息是從北城軍區總院那邊傳過來的,跟華夏之心基金有關係。」
錢德厚的眼皮抬了一下。
「北城軍區總院?」
「對,就是那個葉蓁葉大夫搞的項目。最近上了好幾家外國報紙。」
錢德厚沉默了幾秒,重新點了一根煙。
「葉蓁管不到我們省廳的頭上來。她是搞手術的,又不是搞紀檢的。部里的函詢,咱們正常回復就行。」
他吐出一口煙,往椅背上靠了靠。
「不過保險起見,你讓下面幾個地市把入戶登記的底表重新整理一遍,該補的補,該填的填。別留明顯的漏洞。」
「明白。」馬國良站起來,把筆記本塞進公文包,走到門口又回了下頭。
「廳長,萬一部里不光發函詢,還派人下來呢?」
錢德厚把煙叼在嘴角,眯著眼看了他一會兒。
「派人下來也不怕。咱們的山路,外頭的人走不慣。」
馬國良點了點頭,拉開門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