擔架下到半坡的時候,田小寶的身子忽然繃直了。
兩隻小手痙攣著抓住棉被邊沿,指節弓起來,青筋從皮下頂出來,細得跟縫衣針似的。
高海平喊了一聲停。
田根生和那個幫忙的小伙子同時剎住腳步,門板晃了一下,葉蓁已經蹲到了擔架邊上。
她的手指搭上孩子頸側,食指和中指壓住頸動脈搏動點,眼睛盯著田小寶的嘴唇。
青黑色正在褪,不是往好的方向褪,是往更深的顏色沉下去——鐵灰,帶著一層沒有血色的白。
「一百六往上。」
葉蓁報了心率。
高海平彎腰去摸孩子的手指,碰到的一瞬間表情變了。
「末梢全涼了。」
田小寶的呼吸已經不是正常的起伏,一抽一抽的,像被掐住了喉嚨又鬆開,再掐住再鬆開,每一口氣短得撐不滿半秒。
翠紅站在旁邊,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往下掉,嘴張著,手伸出去又不敢碰。
「嫂子。」
葉蓁喊了她一聲,語速快但沒亂。
「過來,蹲到這邊,把他的膝蓋往胸口推,推到位了按住,別松。」
翠紅的手抖得厲害,蹲下去時膝蓋磕在石頭上,她沒吭聲,兩隻手捧住兒子的小腿往上折,膝蓋貼到了胸口。
「按住,不要松。」
翠紅死死地扣著,指甲掐進了棉襖布面里。
葉蓁右手掌貼上田小寶的腹部,輕輕施壓,力道不大但穩,每一下都帶著均勻的節奏,像在幫一台快要停轉的泵往回壓血。
三秒過去,孩子的嘴唇顏色沒有任何迴轉的跡象,呼吸仍然是一截一截的,斷在喉嚨里。
葉蓁側頭,目光掃向劉小蘭懷裡的木箱。
「小蘭,箱子打開,找阿拉明。」
劉小蘭的手也在抖,但她畢竟是軍區總院訓出來的護士,膝蓋往地上一跪,把木箱的銅搭扣啪地撥開,掀起上層的紗布卷和碘酒瓶,從底層的藥品格里翻出一排棕色安瓿。
她食指撥過玻璃瓶身上的標籤,聲音發緊:「阿拉明,10毫克每支,找到了。」
「掰一支。」
劉小蘭從箱蓋內側的布袋裡摸出砂輪片,在安瓿頸部劃了一道痕,咔地掰斷瓶頸,又從藥品格旁邊抽出一支2毫升的玻璃注射器和一枚4號半頭皮針,一併遞到葉蓁手邊。
葉蓁左手始終沒有離開孩子的腹部,右手把注射器的針帽用牙咬開,吸了0.3毫升藥液。
「生理鹽水。」
劉小蘭擰開一小瓶鹽水,遞過來。葉蓁單手抽了1毫升鹽水進注射器,拇指輕彈管壁,氣泡升到頂端,推出半滴。
高海平壓低聲音:「劑量?」
「按八公斤估,先推0.1毫克,三十秒推完,看反應再說。」
葉蓁把稀釋好的注射器擱在棉被褶子上,接過頭皮針,撕開包裝,左手從孩子腹部移開,翻過田小寶的手背。
什麼都看不見。
皮膚青灰發暗,皮下血管全縮進去了,連個影子都找不著。
換成任何一個普通大夫,這一針根本無從下手。
劉小蘭的呼吸都屏住了。
葉蓁的食指和中指貼上孩子手背,從指掌關節的位置往上緩緩滑動,指腹壓著皮膚,感受皮下那點若有若無的彈性。
在第二掌骨和第三掌骨之間的凹陷處,她的指尖停了一瞬。
憑的不是眼睛,是做過上千台精密手術的那雙手。
碘酒棉球擦過皮膚,還沒等碘干,針尖已經進去了。
角度極淺,幾乎貼著皮面,進針不到三毫米。
回血了。
暗紫色的血沿著細軟管湧上來,像一根極細的墨線。
劉小蘭長長吐了一口氣,手忙腳亂地撕了條膠布遞過來。葉蓁用膠布把蝶形針翼固定在孩子手背上,接上注射器,拇指壓住活塞。
一點一點往裡推。
「慢。」
她嘴裡只吐了一個字。
高海平蹲在另一側,手指搭著孩子撓動脈,眼睛盯著葉蓁的拇指,跟著默數。
十秒。
十五秒。
二十秒。
葉蓁的拇指勻速前移,活塞上的刻度線一格一格地往前爬,穩得像她手裡握的不是注射器,是手術台上走過幾萬遍的縫合線。
二十五秒。
三十秒,推完。
葉蓁把注射器拔下來,接上一小截鹽水管,緩緩衝了一遍通路,然後把手掌重新壓回孩子的腹部。
田小寶在她手底下掙了兩下,喉嚨里發出一聲極細的哼,像初生的貓崽被踩了尾巴。那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卻把在場每個人的心都揪住了。
然後他整個人軟了下去。
翠紅的尖叫從嗓子裡衝出來,又高又尖。
「小寶!」
田根生衝過來,腳下踩翻一塊石頭,整個人趔趄了一下,連滾帶爬撲到擔架邊上。
「別動。」
葉蓁的聲音不高,但那兩個字像兩顆釘子,把田根生釘在了離擔架一步遠的地方。
他的手懸在半空里,五根指頭張著,接不下去也收不回來。
葉蓁沒有抬頭看他。她的注意力全在手掌下面那個小小的腹部上,感受著腹壁的起伏和深層傳來的微弱搏動。
一秒。
五秒。
十秒。
劉小蘭攥著筆桿的指節發白,本子上的字寫到一半停住了。
二十秒。
三十秒。
高海平蹲在另一側,手指始終沒有離開孩子的橈動脈。
四十秒的時候,田小寶的胸廓動了一下。
很淺,但是動了。
第二下比第一下深一點。
第三下帶出了一口完整的呼氣,雖然短,雖然弱,但從頭到尾是連貫的。
葉蓁的手掌沒有移開,她側耳聽了幾秒,然後低頭看孩子的嘴唇。
鐵灰色退了,退回到之前的青黑。
沒有好轉。
只是回到了發作之前的狀態。
葉蓁把手收回來,在褲腿上擦了一下掌心的汗,小心地拔掉手背上的頭皮針,用棉球按壓住針眼,抬頭看高海平。
「老高,他需要吸氧。」
高海平的嘴角動了一下,喉結上下滾了一輪,三秒之後他點了一下頭。
翠紅還保持著按住兒子膝蓋的姿勢,整個人在發抖,眼淚順著下巴往棉襖領子上滴。
田根生蹲在地上,兩隻手撐著膝蓋,腦袋埋在胳膊中間,肩膀一聳一聳的,不知道是在喘氣還是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