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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2章 四個數字

2026-05-13 13:59:39 作者: 灑灑又落落

  第二天早上七點十一分,葉蓁坐在辦公室里,面前攤著高海平連夜整理好的那份牛皮紙檔案袋。

  顧錚靠在門框上,手裡端著一碗小米粥,碗底墊著毛巾,熱氣從碗沿往上冒。

  「先吃。」

  葉蓁沒抬頭,手指按在檔案袋封口的繩結上,把繩頭繞緊了半圈。

  「吃完再打。」顧錚把碗擱到桌角,筷子橫在碗沿上,位置卡得剛好不會滑下去。

  葉蓁看了那碗粥一眼,伸手拿起筷子,喝了兩口,又放下。

  顧錚沒催,從兜里摸出一張紙條遞過來。

  「省城駐地的號碼,小陳的直線,打過去他會轉。」

  葉蓁接過紙條看了一眼,把號碼記住,紙條壓在檔案袋底下。

  她拿起桌上的黑色電話聽筒,撥了出去。

  電話響了一聲。

  「餵?」李副部長的聲音從那頭傳過來。

  葉蓁握著聽筒,背挺得很直。

  「李部長,我是葉蓁,我這邊的情況整理好了。」

  

  「我一直在等你電話。說說吧,都查到了什麼。」

  葉蓁翻開檔案袋裡的第一頁,上面是高海平手抄的匯總表,數據用紅筆標過。

  「我先報數字。」

  李副部長那頭傳來椅子往前拉的聲響,紙筆碰桌面的輕響。

  「你說。」

  葉蓁的語速不快,每個字咬得很清楚。

  「實際走訪三個村,接觸適齡兒童信息三十七人。」

  「初篩結果,紅卡兩例,黃卡一例,已故未診一例。」

  電話那頭安靜了。

  葉蓁沒有催,也沒有往下說,就等著。

  一秒,兩秒,三秒。

  她能聽見李副部長的呼吸聲從電話線里傳過來,帶著一點粗重。

  八秒以後,李副部長開口了。

  「你繼續。」

  葉蓁翻到第二頁,上面是每個病例的單獨記錄。

  「第一例,小滿,男,石坳村,七歲。」

  「重度法洛四聯症,活動耐受極差,行走二十步即蹲踞,口唇紫紺,杵狀指明顯,心臟聽診可聞及響亮的收縮期雜音。」

  「目前仍在石坳村家中,家屬已同意轉運,但受限於交通條件和鎮衛生院的阻撓,尚未成行。」

  「這個孩子需要在四十八小時內到北城。」

  李副部長問:「阻撓?誰阻撓的?」

  葉蓁說:「白石鎮衛生院副院長曹慶,帶人闖進村民家裡,要沒收我的問診記錄。」

  電話那頭傳來筆尖戳在紙面上的聲音,力道不輕。

  「記下了,往下說。」

  「第二例,田小寶,男,落鷹村,五歲。」

  葉蓁的聲音平穩。

  「極重度先心病,入山時已多次缺氧發作,我們在轉運途中遭遇縣衛生局孫股長帶人攔截,所幸有軍區的車護送,未被扣留。」

  「孩子昨晚凌晨三點送達北城軍區總院,目前在ICU,正在糾酸補液,等血氣和電解質指標穩定後安排手術。」

  李副部長問:「孩子現在情況怎麼樣?」

  「暫時穩住了,但底子太虛,術前準備至少還要兩天。」

  「好,一定要救下來。」

  葉蓁翻到第三頁。

  「第三例,槐花,女,石坳村,五歲。」

  「疑似室間隔缺損,標黃,聽診有雜音,但暫無嚴重缺氧表現,可擇期到縣醫院做心超複查確診。」

  「家屬是奶奶帶著,父母常年在外務工,老人對就醫牴觸很大,但已經接了轉診單。」

  李副部長嗯了一聲。

  葉蓁翻到第四頁。

  她的手指在紙面上停了一下。

  顧錚站在門口,視線落在她握著聽筒的那隻手上。

  手指關節繃得很緊,骨節的輪廓從皮膚底下頂出來,指尖壓在紙頁邊緣,紙被壓出了一道淺淺的摺痕。


  「第四例。」

  葉蓁的聲音沒有變化,語速也沒有變,和前面三例一樣平,一樣穩。

  「春根,男,槐樹坪村,三歲零兩個月。」

  「已故。」

  「未診。」

  電話那頭的筆尖聲停了。

  葉蓁繼續說:「根據鄰居和接生婆的描述,這個孩子生下來就發紫,哭聲弱,長到三歲沒怎麼長過肉,去年入冬以後病情加重,半夜喘不上氣,家裡人背著他往鎮上跑,沒跑到就沒了。」

  她頓了一拍。

  「從出生到死亡,沒有任何一個醫療機構給這個孩子做過篩查,沒有人聽過他的心臟,沒有人看過他的嘴唇是什麼顏色。」

  「他家的門鎖著,窗台上還擺著一個木頭馬,是他爹給他削的。」

  電話線里傳來打火機響了一下,又響了一下,第三下才點著。

  李副部長吸了一口煙,吐出來的氣聲很長。

  「你有證據嗎?」

  葉蓁說:「有。」

  「第一份,石坳村接生婆王婆婆的油布接生帳本,上面記錄了近十五年本村所有新生兒的出生信息,我們在上面鎖定了三名疑似患兒,其中兩名經初篩確認。」

  「第二份,石坳村小學代課老師鄭梅的缺課簿,小滿因身體原因缺課十一次,每次理由都是身體不適,從未有人跟進。槐花和小滿的走訪記錄。」

  「第三份,青山鎮衛生院羅玉山大夫,他行醫二十多年,記錄了他認為有異常的兒童,田小寶的名字赫然在列,但鎮裡的正式底冊上沒有這個孩子。」

  「第四份,落鷹村赤腳醫生田有福的口述證詞,在我和高海平、劉小蘭、李紅、羅玉山五人在場的情況下錄的,他親口承認鎮裡從未組織過真正的下村篩查,所有底冊都是事後補抄。」

  「第五份,我本人在落鷹村為田小寶做的初診記錄,心率、呼吸、末梢循環、口唇顏色,每一項都有時間標註,還有採血樣本,目前樣本已隨患兒一起送到北城。」

  「以上全部材料,由高海平整理歸檔,封面寫的是暗訪實錄,葉蓁主持,高海平、李紅、劉小蘭隨行記錄。」

  她把檔案袋的封口繩又緊了一圈。

  「六份材料,時間線完整,證據鏈閉合,人證物證都在。」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李副部長的菸灰落在桌上,他沒注意到,紙頁邊角被灰燼蹭出一道淺灰的痕。

  「小葉,我跟你說一件事。」

  葉蓁說:「您說。」

  李副部長的聲音壓低了,帶著一種咬牙的勁。

  「昨天下午,錢德厚在會議室給我做了一個半小時的匯報。」

  「幻燈片放了三十多張,照片裡有群眾豎大拇指的,有衛生院刷白牆的走廊,有蓋了村委會公章的滿意度調查表。」

  「他跟我說,應篩盡篩,群眾滿意率百分之九十六點八。」

  葉蓁握著聽筒,沒有接話。

  李副部長繼續說:「馬國良還補了一句,說少數未覆蓋區域是因為山路塌方。」

  葉蓁等他說完,開口的時候語氣跟之前沒有任何分別。

  「他在說謊。」

  「而且他知道,您知道他在說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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