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點十一分,葉蓁坐在辦公室里,面前攤著高海平連夜整理好的那份牛皮紙檔案袋。
顧錚靠在門框上,手裡端著一碗小米粥,碗底墊著毛巾,熱氣從碗沿往上冒。
「先吃。」
葉蓁沒抬頭,手指按在檔案袋封口的繩結上,把繩頭繞緊了半圈。
「吃完再打。」顧錚把碗擱到桌角,筷子橫在碗沿上,位置卡得剛好不會滑下去。
葉蓁看了那碗粥一眼,伸手拿起筷子,喝了兩口,又放下。
顧錚沒催,從兜里摸出一張紙條遞過來。
「省城駐地的號碼,小陳的直線,打過去他會轉。」
葉蓁接過紙條看了一眼,把號碼記住,紙條壓在檔案袋底下。
她拿起桌上的黑色電話聽筒,撥了出去。
電話響了一聲。
「餵?」李副部長的聲音從那頭傳過來。
葉蓁握著聽筒,背挺得很直。
「李部長,我是葉蓁,我這邊的情況整理好了。」
「我一直在等你電話。說說吧,都查到了什麼。」
葉蓁翻開檔案袋裡的第一頁,上面是高海平手抄的匯總表,數據用紅筆標過。
「我先報數字。」
李副部長那頭傳來椅子往前拉的聲響,紙筆碰桌面的輕響。
「你說。」
葉蓁的語速不快,每個字咬得很清楚。
「實際走訪三個村,接觸適齡兒童信息三十七人。」
「初篩結果,紅卡兩例,黃卡一例,已故未診一例。」
電話那頭安靜了。
葉蓁沒有催,也沒有往下說,就等著。
一秒,兩秒,三秒。
她能聽見李副部長的呼吸聲從電話線里傳過來,帶著一點粗重。
八秒以後,李副部長開口了。
「你繼續。」
葉蓁翻到第二頁,上面是每個病例的單獨記錄。
「第一例,小滿,男,石坳村,七歲。」
「重度法洛四聯症,活動耐受極差,行走二十步即蹲踞,口唇紫紺,杵狀指明顯,心臟聽診可聞及響亮的收縮期雜音。」
「目前仍在石坳村家中,家屬已同意轉運,但受限於交通條件和鎮衛生院的阻撓,尚未成行。」
「這個孩子需要在四十八小時內到北城。」
李副部長問:「阻撓?誰阻撓的?」
葉蓁說:「白石鎮衛生院副院長曹慶,帶人闖進村民家裡,要沒收我的問診記錄。」
電話那頭傳來筆尖戳在紙面上的聲音,力道不輕。
「記下了,往下說。」
「第二例,田小寶,男,落鷹村,五歲。」
葉蓁的聲音平穩。
「極重度先心病,入山時已多次缺氧發作,我們在轉運途中遭遇縣衛生局孫股長帶人攔截,所幸有軍區的車護送,未被扣留。」
「孩子昨晚凌晨三點送達北城軍區總院,目前在ICU,正在糾酸補液,等血氣和電解質指標穩定後安排手術。」
李副部長問:「孩子現在情況怎麼樣?」
「暫時穩住了,但底子太虛,術前準備至少還要兩天。」
「好,一定要救下來。」
葉蓁翻到第三頁。
「第三例,槐花,女,石坳村,五歲。」
「疑似室間隔缺損,標黃,聽診有雜音,但暫無嚴重缺氧表現,可擇期到縣醫院做心超複查確診。」
「家屬是奶奶帶著,父母常年在外務工,老人對就醫牴觸很大,但已經接了轉診單。」
李副部長嗯了一聲。
葉蓁翻到第四頁。
她的手指在紙面上停了一下。
顧錚站在門口,視線落在她握著聽筒的那隻手上。
手指關節繃得很緊,骨節的輪廓從皮膚底下頂出來,指尖壓在紙頁邊緣,紙被壓出了一道淺淺的摺痕。
「第四例。」
葉蓁的聲音沒有變化,語速也沒有變,和前面三例一樣平,一樣穩。
「春根,男,槐樹坪村,三歲零兩個月。」
「已故。」
「未診。」
電話那頭的筆尖聲停了。
葉蓁繼續說:「根據鄰居和接生婆的描述,這個孩子生下來就發紫,哭聲弱,長到三歲沒怎麼長過肉,去年入冬以後病情加重,半夜喘不上氣,家裡人背著他往鎮上跑,沒跑到就沒了。」
她頓了一拍。
「從出生到死亡,沒有任何一個醫療機構給這個孩子做過篩查,沒有人聽過他的心臟,沒有人看過他的嘴唇是什麼顏色。」
「他家的門鎖著,窗台上還擺著一個木頭馬,是他爹給他削的。」
電話線里傳來打火機響了一下,又響了一下,第三下才點著。
李副部長吸了一口煙,吐出來的氣聲很長。
「你有證據嗎?」
葉蓁說:「有。」
「第一份,石坳村接生婆王婆婆的油布接生帳本,上面記錄了近十五年本村所有新生兒的出生信息,我們在上面鎖定了三名疑似患兒,其中兩名經初篩確認。」
「第二份,石坳村小學代課老師鄭梅的缺課簿,小滿因身體原因缺課十一次,每次理由都是身體不適,從未有人跟進。槐花和小滿的走訪記錄。」
「第三份,青山鎮衛生院羅玉山大夫,他行醫二十多年,記錄了他認為有異常的兒童,田小寶的名字赫然在列,但鎮裡的正式底冊上沒有這個孩子。」
「第四份,落鷹村赤腳醫生田有福的口述證詞,在我和高海平、劉小蘭、李紅、羅玉山五人在場的情況下錄的,他親口承認鎮裡從未組織過真正的下村篩查,所有底冊都是事後補抄。」
「第五份,我本人在落鷹村為田小寶做的初診記錄,心率、呼吸、末梢循環、口唇顏色,每一項都有時間標註,還有採血樣本,目前樣本已隨患兒一起送到北城。」
「以上全部材料,由高海平整理歸檔,封面寫的是暗訪實錄,葉蓁主持,高海平、李紅、劉小蘭隨行記錄。」
她把檔案袋的封口繩又緊了一圈。
「六份材料,時間線完整,證據鏈閉合,人證物證都在。」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李副部長的菸灰落在桌上,他沒注意到,紙頁邊角被灰燼蹭出一道淺灰的痕。
「小葉,我跟你說一件事。」
葉蓁說:「您說。」
李副部長的聲音壓低了,帶著一種咬牙的勁。
「昨天下午,錢德厚在會議室給我做了一個半小時的匯報。」
「幻燈片放了三十多張,照片裡有群眾豎大拇指的,有衛生院刷白牆的走廊,有蓋了村委會公章的滿意度調查表。」
「他跟我說,應篩盡篩,群眾滿意率百分之九十六點八。」
葉蓁握著聽筒,沒有接話。
李副部長繼續說:「馬國良還補了一句,說少數未覆蓋區域是因為山路塌方。」
葉蓁等他說完,開口的時候語氣跟之前沒有任何分別。
「他在說謊。」
「而且他知道,您知道他在說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