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海平握著鋼筆的手懸在半空中。
劉建民盯著屏幕不停地嘟囔著。
「千萬別切深了，別切偏了，千萬別帶到傳導束。」
王主任瞪了他一眼。
「你能不能別在這裡念經了。」
劉建民這回一句話也沒有反駁。
屏幕中葉蓁的刀尖停在了肌束基底界限最模糊的地方。
「牽引的力度再放鬆一點。」
助手的手指鬆了半分力氣。
「再松一點。」
助手繼續放鬆器械。
「好。」
葉蓁的指腹壓著室間隔，刀尖順著肌束的走向極其平穩地滑了過去。
第三根異常肥厚的肌束被完整分離出來的時候，手術室里幾個護士連呼吸都放輕了。
「切除。」
器械護士把彎盤遞過去，接住了那塊細小卻致命的組織。
葉蓁的視線並沒有離開手術視野。
「檢查流出道出口。」
助手拿著探子輕輕地順著流出道通了過去。
「探子順利通過。」
葉蓁點點頭。
「再檢查一下室間隔邊緣有沒有受損。」
助手仔細看了一圈。
「沒有發現活動性出血點。」
葉蓁把手裡的器械放下。
「傳導區完好無損，準備開始縫合補片。」
劉小蘭在旁邊抬眼看了葉蓁一下，覺得眼眶有些發熱。
葉蓁臉上沒有任何慶祝的表情。
「心包膜處理好了嗎。」
器械護士把一個不鏽鋼托盤遞了上來，裡面放著經過戊二醛處理並且用生理鹽水反覆沖洗過的自體心包膜。
「已經全部處理好了。」
葉蓁接過一把普通的手術剪，比對著右心室切口和流出道的實際大小開始修剪心包膜。
高海平在觀摩室里把身子往前挪了半步。
「你們仔細看她剪補片的手法。」
劉建民壓低了聲音。
「這就是她那篇論文裡提到的核心技術吧。」
王主任搖了搖頭。
「那篇論文寫得再詳細，也絕對寫不出她手腕上這一剪子的真功夫。」
葉蓁剪出來的補片邊緣帶著一個很平滑的弧度，靠近肺動脈的那一端略微寬大，連接右心室的那一端逐漸收窄，剛好能夠完美貼合切開後的出口形狀。
「給我五點零的聚丙烯滑線。」
器械護士立刻把穿好針的滑線拍在她手裡。
「給。」
葉蓁用持針器夾住縫針。
「採用降落傘式連續縫合，先從遠端開始下針。」
細小的縫針帶著滑線穿過心包膜和心室組織的邊緣，葉蓁縫下的每一針都保持著完全一致的間距，助手在一旁只負責傳遞縫線和保持術野清晰。
麻醉科主任看了一眼時間記錄單。
「主動脈阻斷時間已經到了六十五分鐘。」
老沈觀察著體外循環機的參數。
「鼻咽溫度保持穩定。」
葉蓁連頭都沒有抬一下。
「繼續縫合。」
當縫合線走到右心室切口位置的時候，葉蓁換成了帶墊片的褥式縫合來加強邊緣，以此來避免術後發生組織撕裂。
「準備開始復溫。」
麻醉科主任立刻調整了儀器設置。
「復溫程序已經啟動。」
葉蓁把最後一針打結固定好。
「準備排氣。」
助手配合著進行心臟排氣操作。
「心腔內排氣已經全部完成。」
葉蓁把持針器放在托盤上。
「在開放主動脈之前，再檢查一次補片的張力情況。」
助手用鑷子輕輕牽動了一下補片的邊緣。
「補片張力非常均勻。」
葉蓁看了一眼縫合完畢的流出道。
「開放主動脈。」
助手立刻鬆開了卡在主動脈根部的阻斷鉗，鮮紅的血液重新湧入冠狀動脈。
手術室里的所有人都盯著那顆小小的修補好的心臟。
一秒鐘過去了，兩秒鐘過去了，三秒鐘過去了。
那顆心臟靜靜地躺在胸腔里，沒有任何跳動的跡象。
麻醉科主任盯著監護儀上的波形。
「出現室顫波了。」
葉蓁向器械護士伸出手。
「準備除顫，能量設置在十焦耳。」
護士把除顫電極板遞給她。
第一次電擊過後，心臟在電流的刺激下痙攣了幾下，但依然沒有形成有效的自主搏動。
觀摩室里有幾位專家從椅子上半站起身子，隨後又重重地坐了回去。
高海平的雙手用力按在桌子邊緣上。
劉建民緊張得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次。
手術室里，葉蓁的目光緊緊鎖定在心臟上。
「再來一次，能量調到十五焦耳。」
護士重新充電後遞過電極板。
第二次除顫電擊完成。
監護儀的屏幕上終於出現了一個非常微弱的波形，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麻醉科主任報數的聲音明顯加快了。
「出現規律心律了，心率五十，六十，已經恢復到七十二了。」
老沈緊緊盯著體外循環機的回流管。
「心臟的自主搏動已經出來了，繼續用輔助循環維持一下。」
那顆原本在停搏液作用下發暗發紫的心臟，在無影燈的照射下開始一下接著一下地有力跳動起來。
心肌表面的暗紫色一點點褪去，慢慢透出了健康鮮活的紅色。
觀摩室里，劉建民激動地站起來時把椅子帶翻在地上，他連看都沒回頭看一眼。
高海平盯著大屏幕，眼眶有些發紅。
「這孩子的心臟終於活過來了。」
王主任把眼鏡摘下來用袖口胡亂擦了擦眼角。
「這孩子以後也能跟別的娃一樣在山裡跑了。」
手術室里，葉蓁還在有條不紊地進行收尾工作。
「先別急著脫機，維持輔助循環二十分鐘，再查一次流出道壓差。」
老沈看著儀器上的數據報出結果。
「流出道壓差已經明顯下降了。」
麻醉科主任看著各項指標。
「血壓也跟著回升了，尿管里已經有尿液排出來了。」
葉蓁仔細檢查了一遍所有的縫合接口。
「沒有發現滲血點，補片的形態也很滿意，準備逐步脫離體外循環。」
老沈慢慢調低了轉速。
「脫機過程非常順利。」
葉蓁接過持針器開始縫合胸骨和皮膚。
「準備關胸。」
當最後一針皮膚縫合打結剪斷後，葉蓁把持針器放回了托盤裡。
「馬上送回ICU病房，術後要進行嚴密監護，重點盯著心律變化，出血量多少，酸鹼平衡指標，還有尿量情況。」
劉小蘭在旁邊大聲答應。
「我跟車送孩子過去。」
葉蓁脫下沾滿血跡的橡膠手套，長時間的壓迫讓她的指尖變得蒼白。
走廊外面，田根生和翠紅看到手術室大門打開，兩人同時從長椅上站了起來。
翠紅張了張嘴，卻緊張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田根生往前邁了兩步，又硬生生停住了腳，生怕從醫生嘴裡聽到不好的消息。
葉蓁摘下臉上的外科口罩。
「手術非常順利，你們孩子的心臟現在跳得很好。」
翠紅的雙腿一軟，整個身子直直地往下墜。
葉蓁眼疾手快地伸出手托住了她的胳膊，沒讓她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你別跪，你兒子以後能跑能跳，你回去只要教他怎麼好好讀書就行了。」
翠紅雙手抓著葉蓁白大褂的袖子，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
「葉大夫，我就是給你磕頭都不夠報答你的大恩大德啊。」
葉蓁把她扶穩。
「我說了不用跪。」
田根生站在三步之外的地方，嘴巴大張著，眼淚砸在他沾著泥土的舊布鞋上，哆嗦著嘴唇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顧錚從走廊的盡頭大步走過來，一隻手裡提著一個鋁製保溫桶，另一隻手裡拿著一條乾淨的毛巾。
他把毛巾遞給葉蓁。
「先擦擦手。」
葉蓁接過毛巾看了他一眼。
「買了什麼？」
顧錚獻寶似得把保溫桶的蓋子擰開。
「去國營飯店買了雞湯麵，特意囑咐師傅少放油，麵條也用袋子另放的，保證沒坨。」
ICU的轉運平床從手術室專用通道推了出來，田小寶小小的身軀上插著各種管子，臉色雖然還是很蒼白，但已經沒有了之前那種讓人心慌的青黑色。
翠紅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把所有的哭聲都憋回了肚子裡。
田根生跟著轉運床往前走了兩步，看著兒子胸口規律的起伏，突然彎下腰用雙手撐住自己的膝蓋。
「活著，俺娃真的還活著。」
葉蓁沒有再回頭看那一家三口，轉身向著自己的辦公室走去。
顧錚跟在她的身後，把保溫桶換到左手上。
「你趕緊趁熱先吃兩口墊墊肚子。」
葉蓁走到辦公桌前坐下。
「我要先把術後醫囑寫完。」
顧錚站在她身後。
「葉蓁。」
看到顧錚有些生氣，葉蓁有些歉意的說：「只需要十分鐘就寫完了。」
顧錚看著她無奈地搖了搖頭，把保溫桶放在了她的手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