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錚把軍用水壺的蓋子擰死,轉身,直接下令。
「把軍械員叫來。」
不到三分鐘,一個滿身機油味的中年軍士大步跨進地下掩體。
來人叫秦保全。
在基地槍械庫待了十八年的老兵。
平時鋸嘴葫蘆一個,但那雙手穩得嚇人。
基地里大到反坦克地雷,小到五四式手槍的撞針,他閉著眼過一遍手,就能報出生產年份和批號。
秦保全套上白棉線手套,捏著專用骨鋏,小心翼翼把碎片夾到強光下。
光暈打在殘片邊緣的瞬間。
這老兵捏著夾子的手腕猛地一僵,臉上的皮肉跟著抽動了兩下。
「這不是實驗區裡的東西。」
彭司令剛邁進門檻,腳步驟然頓在原地。
「你看準了再講。」
秦保全把碎片翻轉半個角度,戴著手套的指尖點在邊緣那一圈極其微小的紋路上。
「司令,這種細牙螺紋,不是老式雷管,更不是咱們工程爆破用的粗糙外殼。您再看這兒,表面殘了絕緣漆,縫裡還嵌著銅粉。」
他把碎片舉高,迎著燈。
「這東西更接近防爆配電箱裡出來的部件,或者是臨時檢修燈箱的固定件。爆炸核心在實驗區,可這碎片身上全是電氣件的痕跡。」
走廊里站著的幾個基地幹部,臉色全變了。
有人急促出聲。
「會不會是爆炸衝擊波把牆上的配電箱炸碎了?現場那麼亂,碎片亂飛紮進梁工傷口裡,也說得過去。」
顧錚沒接這話,直接伸手把證物袋拿了回來。
「爆炸核心在西南角,周建軍倒下的位置在梁工身前。這塊碎片是從配電箱方向打進梁工的右肺門。」
他視線掃過眾人,聲音發冷。
「彈道角度不對。」
秦保全倒抽了一口涼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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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團長說得對。這個打入角度……是從三號通道側面斜切過來的。」
彭司令的臉徹底沉到底。
三號通道,正對梁工昨天的勘察路線。
如果這是意外,碎片不會這麼聽話地避開前面的人,精準鑽進總工的心臟邊緣。
如果不是意外。
那就是有人提前算好了梁工會走哪條路,算好了爆破點。
葉蓁手掌撐著冰冷的泥牆,站直身子。
顧錚回頭。
「你坐下。」
「梁工和周建軍的術後體徵還沒完全穩住。」
葉蓁沒管他,直接把掛在床尾的病歷夾抽了過來。
「查案你來,病人歸我。」
扔下這句話,她轉身就往臨時病房走。
顧錚沒再攔,只偏頭看向跟在後頭的林毅和李紅,壓低嗓音。
「跟緊你們老師。病房裡從現在起,任何人進出,記名字,精確到分鐘。」
「明白!」
顧錚帶人直奔三號通道。
沙塵暴還沒完全散乾淨,通道地面鋪了一層厚厚的黃沙。
爆炸後的牆面被高溫熏得焦黑,幾根燒焦的線路從頂棚垂盪下來,幾盞臨時檢修燈歪歪扭扭地掛在牆壁一側。
秦保全蹲在其中一個燈箱前,伸出戴手套的手指,在破口邊緣颳了刮。
「就是這個位置。」
防爆燈箱內側缺了一塊。
斷口嶄新。
旁邊還有被高溫炙烤過的銅粉殘留。
顧錚抬起手。
「檢修記錄拿來。」
保衛科周科長滿頭大汗,立刻讓人把值班室的登記本搬了過來。
翻到爆炸前一天晚上的記錄。
最後一行字,清清楚楚。
【三號通道臨時檢修燈線路波動,申請人:維修班長馬成貴。】
周科長急了,聲音發顫。
「不可能!」
這三個字喊得太快,連彭司令都看了他一眼。
「司令,馬成貴在基地幹了十六年。三年前他冒著大火把資料室的電閘拉下來,後背燒脫了一層皮,救過半個檔案庫。老馬絕不可能幹這種事!」
旁邊幾個幹部也跟著點頭。
「他平時最老實,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
「梁工的辦公室暖氣管漏水,都是他半夜爬起來去修的。」
「這要是憑一條檢修記錄就查老馬,底下人心要亂啊司令。」
顧錚合上登記本,發出一聲脆響。
「只查誰動過這個燈箱。」
通道里頓時沒人吭聲了。
顧錚把登記本遞給旁邊的小王。
「封存。三號通道所有維修工具、燈箱殘片、地上的鞋印,全部拍照取樣。」
周科長嘴唇動了動,還想說話。
彭司令直接發了話。
「照顧團長說的辦。」
另一頭。
臨時地下病房裡,只剩下醫療儀器的滴答聲。
梁工的心電監護儀走勢看似平穩。
葉蓁站在床邊,彎著腰,視線落在床側的心包引流瓶上。
上一小時記錄單上寫著:十五毫升淡紅色引流液。
這一小時。
瓶子裡的液面,只漲了兩毫升。
她沒立刻下判斷,手指貼上去,順著引流管一路往下摸。
手指走到床腳內側時,突然頓住。
原本順暢的矽膠管,在暗處折出一個尖銳的死角。
一個枕頭不偏不倚地壓在那個折角上。
葉蓁的眸光驟然冷銳。
「林毅,把枕頭搬開。李紅,備肝素鹽水,拿五毫升注射器。」
林毅貓腰蹲下去,雙手搬開那個枕頭。
同時,監護儀上的血壓數值正在發出警告般的下跌。
九十五。九十一。
八十八。
李紅手背上的青筋繃起,立刻撕開針管包裝抽藥。
「葉老師,心率狂飆,一百三十二了!」
「心包填塞前兆,血排不出來了。」
葉蓁接過注射器,手指利落地拔開三通閥的塞子,接上針管,慢慢往回抽。
第一下,阻力極大,沒有液體出來。
第二下,葉蓁手腕加了一點力。
「吧嗒」一聲悶響。
一長條暗紅色的血凝塊被硬生生抽進了針筒。
堵死的管路瞬間被打通。
一小股積血順著引流管衝進去,瓶內的液面開始快速上升。
監護儀上的警報聲減弱。
血壓慢慢往回爬。
八十八。
九十二。
林毅額頭上的汗直接滴在了地板上。
「有人動過床底下。」
葉蓁把那管帶血凝塊的注射器拔下來,裝進無菌袋封好。
「先別聲張。」
李紅愣在原地。
葉蓁偏頭看了她一眼,聲音極穩。
「病人活著,比抓人重要。你們兩個,現在把這張床四周所有的固定物重新檢查一遍,所有管路用醫用膠布貼上帶時間的標號。去查周建軍的胸腔引流管。」
兩個年輕人立刻行動起來。
半小時後。
顧錚在臨時指揮所的桌面上,看到了那管血凝塊。
他眸中醞釀起冷冽的風暴。
警衛員小王站在桌邊,脖子後面直冒冷汗。
「團長,這真是有內鬼想讓梁工直接死在病床上啊。」
顧錚把幾個證物袋一一掃進抽屜里,手指推上抽屜。
「那就讓他以為,自己還沒暴露。」
夜裡十點。
一道極其隱秘的命令,通過彭司令的口,下達給基地保衛科。
梁工短暫清醒。
至於那枚從傷口裡取出來的三號通道碎片,將在凌晨兩點,由軍區特派車隊連夜送往北城公安部做最高級別的金屬鑑定。
這個虛實參半的消息,迅速在基地內部傳開。
此時。
維修班昏暗的休息室里。
馬成貴坐在缺了條腿的木板凳上,低著頭,手裡拿著一塊髒兮兮的棉布。
他正一點點蹭著手裡那把大號管鉗扳手。
走廊廣播裡的通知聲,穿透門縫鑽了進來。
棉布在扳手齒口上猛地卡住。
馬成貴沒抬頭。
粗糙的布角順著金屬齒縫,用力往裡一摳。
一點暗紅色的粉末。
無聲無息地掉落在滿是灰塵的水泥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