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蓁剛咬下第二口蘋果,值班室的門被人從外面撞開。
甦醒室護士手扒著門框,上氣不接下氣。
「葉大夫,張小寶的右腳不對!」
「剛才查房還能摸到足背動脈,現在完全摸不到了,腳背在發涼!」
葉蓁手腕一翻,咬了一半的蘋果直接落進搪瓷盤,發出沉悶的磕碰聲。
「幾點發現的?」
「零點十四分。」
「末梢顏色?」
「發白,右側毛細血管充盈測試超過四秒。」
葉蓁已經大步邁出值班室,聲音在走廊里砸出回聲。
「通知一號導管室準備重新開機。」
「床旁都卜勒、肝素、尿激酶、取栓導管全部備好送過去。」
方才還在為十六台手術零失誤而激動的周海,臉上的笑容當場僵住,端著茶缸呆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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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錚反應極快,收起軍刀直接跟了出去。
甦醒室里,刺鼻的消毒水味夾雜著焦躁的空氣。
張小寶睡得並不安穩。麻醉沒有完全代謝,孩子喉嚨里時不時發出含混的哼唧聲。
他母親坐在床邊,雙手護著孩子的肩膀,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看一群醫生護士突然湧進來。
被子被一把掀開。
葉蓁走到床尾,雙手分別握住孩子的兩隻腳。
左腳溫熱,皮膚呈現正常的粉色。
右腳觸手冰涼。
她拇指用力按壓右腳趾甲,數秒後鬆開。蒼白的甲床沒有恢復任何血色。
「右側足背動脈消失。」
葉蓁手指上移,快速摸過幾個動脈搏動點。
「膕動脈還能摸到,股動脈偏弱。」
「把都卜勒拿來。」
林毅站在床邊,呼吸全亂了。
這台手術的核心步驟由葉蓁主刀,但術後撤鞘和壓迫止血,是他親手負責的。
幾個小時前,他還因為獨立壓迫止住穿刺點滲血而暗自慶幸。現在,孩子的右腳正一點點失去血液供應。
劉小禾推著設備過來,迅速接好床旁都卜勒。
探頭塗上耦合劑,從孩子足背開始往上推。
機器里只有沉悶的雜音,聽不到正常的血流聲。
探頭移到踝後,依然是死寂。
直到小腿中段,才傳出斷斷續續極其微弱的聲響。
葉蓁將探頭繼續往上移,推到腹股溝穿刺點下方兩厘米處時,血流音戛然而止。
她接過記號筆,在孩子右腿皮膚上劃下一道醒目的黑線。
「急性股動脈血栓。」
張小寶的母親聽不懂這些醫學名詞,她只聽懂了最後兩個字。
她猛地站起來,碰翻了旁邊的圓凳。
「血栓是什麼意思?」
「是不是腿壞了?」
沒人回答。
「葉大夫,我兒子剛才推出來的時候,你們講手術很成功。」
「怎麼才過這幾個小時,腿就涼了?」
葉蓁抬眼對上她的視線。
「穿刺部位有血塊,堵住了給右腿供血的動脈干。」
「現在發現得早,還有搶救時間。」
聽到「搶救」兩個字,女人徹底崩潰。
「那要是搶不過來呢?」
「是不是要鋸腿?」
「他才三歲啊!」
她撲倒在床邊,粗糙的手掌死命去搓那隻發涼的小腳。越搓,腳背越顯得毫無生氣。
「家屬,鬆手!」劉小禾趕緊上去攔,「不能揉,血管里的血栓一旦脫落跑到別處,會要命的!」
女人嚇得立馬縮回手。
她轉過身,一眼盯住了站在床尾的林毅。
「是不是你?」
「剛才在裡面,就是你按著我兒子的腿,不讓我碰!」
林毅張了張嘴,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嬸子,是我負責撤鞘和壓迫,我……」
女人不管不顧地撲過去,一把死死揪住林毅的白大褂領子。
「一天十六台!」
「你們是不是為了趕數量,把我兒子當練手的?」
「是不是你手太重,把血管按壞了!」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手指越收越緊。
「我就這一個兒子。」
「心臟剛救回來,腿又要沒了,你讓我怎麼活下去!」
林毅喉結滾動,依然發不出聲音。
他的雙手垂在身側,僵硬無比。幾個小時前就是這雙手完成了壓迫止血,現在卻連抬起來辯解的力氣都沒有。
走廊上的其他家屬聽見動靜,紛紛圍了過來。
「出事了?」
「做那麼快,能不出問題?」
「我家孩子明天排第二台,這還能不能做!」
議論聲越來越大,整個病區亂作一團。
顧錚上前一步,擋在病房門口。
「都退到黃線外面。」
「護士在裡面搶救,誰堵路,誰立刻出去。」
人群里有個父親大著膽子出聲。
「顧團長,這也得給我們個准信。」
「真要是為了趕數量出了事故,誰來負責?」
顧錚站在那裡,氣場壓住全場。
「事情還沒定論,該誰負的責,醫院跑不了。」
那名父親往後退了兩步,沒再作聲。
病房內,張小寶的母親還不肯鬆開林毅。
葉蓁站起身,冷冽的聲音壓下所有的雜音。
「放手。」
女人抽泣著。
「葉大夫,我不想鬧,我就是怕……」
「我明白。」
葉蓁走過去,強行把女人的手指一根根掰開,將林毅的領子解救出來。
「但現在追責,救不回腿。」
「缺血超過六小時,肌肉和神經會發生不可逆壞死。」
「每一分鐘都在倒計時。」
「你要保住他的腿,現在就讓開,我們立刻送他進導管室取栓。」
女人力氣全泄了,手垂在腿邊。
「能保住嗎?」
「我現在只保證一件事。」葉蓁轉身推床,「沒人會放棄他。」
急救平車衝出甦醒室,走廊上的人群立刻讓開一條通道。
張小寶母親跟在車後面,深一腳淺一腳,險些跌倒。
林毅還釘在原處。
他看著自己發僵的手指,甚至覺得那上面沾著血。
李紅跑回來,一把扯住他的袖子。
「幹什麼呢?」
「葉老師讓你跟台!」
林毅把袖子抽回來。
「那台是我壓的。」
李紅急得推他肩膀。
「到底是不是你的錯,手術做完復盤再定。」
「人還躺在手術台上等你!」
林毅終於邁動步子,跟進了更衣區。
洗手池邊,水流聲嘩嘩作響。葉蓁正在快速刷手。
林毅站在她身後,低著頭,聲音發澀。
「葉老師,我申請退出這台手術的操作位。」
葉蓁關掉水龍頭。
水聲消失,更衣室里靜得可怕。
「理由。」
「我的手在抖。」林毅把手舉到半空,連指節都在不受控制地發顫,「我現在沒有資格再碰他。」
葉蓁轉過身,將無菌刷扔進廢棄桶里。
「逃避病人,那不叫負責。」
「這叫懦弱。」
她盯著林毅的眼睛。
「如果真是你的責任,那條腿如果沒保住,你可以下了手術台以後去怕一輩子,去愧疚一輩子。」
「但是現在,你給我站回你的位置。」
林毅沒接話,牙關咬得很緊。
葉蓁轉過身,張開雙臂,護士快速上前為她穿上無菌手術衣。
「去拿取栓導管。」
一號導管室的紅燈重新亮起。
厚重的防輻射門外,張小寶母親背靠著牆,雙手死死合在胸前,指甲已經把手背掐出血痕。
導管室內,無影燈打亮了手術區。
葉蓁站在操作台前,抬起右手。
「造影。」
屏幕亮起,對比劑隨著血流注入。
影像清晰顯示,原本應該順暢通過右腿的血流,在穿刺口下方生生停滯。
一段長長的黑色陰影,徹底堵死了右側股動脈。
林毅站在對側,舉著那根極為精密的取栓導管。
他的手指依然有些控制不住的細微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