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制度貼滿導管室和護士站時,天已經亮透了。
普通外科的換班鈴剛響,幾個年輕醫生抱著病歷從辦公室出來,卻沒有回值班室。
他們拐過樓梯口,直接往涉外專病區趕。
「葉大夫他們復盤了一整夜。」
「聽說新制度已經下來了,三歲以下的孩子,術後十分鐘查一次足背動脈。」
「高危患兒還要專人守三小時。」
幾個人越走越快,說話聲很快消失在樓梯間。
普通外科醫生辦公室里,趙天成坐在最裡面。
他手裡的鋼筆停了很久,筆尖在排班表上洇出一個墨點。
今天一共四台手術。
第一台,急性闌尾炎。
第二台,腹股溝疝修補。
下午還有兩例外傷清創。
四台全是常規術式,主刀一欄里,只有第二台寫著趙天成的名字。
科主任推門進來,將幾張紙放到他面前。
「趙大夫,你看看。」
趙天成掃了一眼。
那是上周的投訴記錄。
一名闌尾炎患者家屬反映,他查房時只看了化驗單,連切口都沒檢查。
另一名清創患者反映,他換藥時態度急躁。患者問疼痛會持續多久,他讓護士負責解釋,自己轉身就走。
趙天成把記錄推了回去。
「這種事也值得記一筆?」
「病人不懂醫學,問來問去都是那幾句話。每個人都解釋一遍,醫生還做不做事?」
科主任拉開椅子坐下。
「解釋病情,本來就是醫生的工作。」
「最近科里的重大手術沒安排你參加,也有人跟你談過原因。你先把手裡的病人管好,再談進大手術組。」
趙天成抬起頭。
「王副軍長家屬那台胃切除,為什麼交給陳副主任?」
「前天的肝外傷,兩個剛畢業沒幾年的大夫都能進去,我卻留在病房值班。」
科主任看了他幾秒。
「陳副主任負責胃腸組十二年,那台手術交給他很正常。」
「至於年輕大夫,他們白天值班,晚上去涉外病區聽課。每台手術做完,他們還要留下復盤。」
說到這裡,科主任敲了敲桌上的排班表。
「你這幾個月復盤過幾台手術?」
「上次讓你寫闌尾殘端處理總結,交上來的東西還是五年前的舊內容。現在連年輕大夫都知道不同感染程度要分層處理,你還守著原來的經驗不放。」
趙天成手指壓住排班表。
「所以,我現在連幾個年輕大夫都比不上了?」
「你又在跟別人比。」
科主任站起身。
「趙天成,你該比的是上個月的自己。」
「再這麼下去,普通闌尾手術我也不敢交給你。」
辦公室的門被關上。
趙天成坐在原處,許久沒有動。
窗外傳來救護車的鈴聲。
一輛外地救護車停在急診樓下。
車門剛開,一名嘴唇發紫的孩子便被家屬抱了下來。
幾個人提著鋪蓋卷、網兜和搪瓷缸,跟著護士往涉外專病區跑,嘴裡反覆喊著同一個名字。
「找葉大夫!」
「我們從河南來的,求葉大夫給孩子看看!」
趙天成轉過頭。
那群人很快消失在急診樓門口。
他低頭看著排班表,腦中卻想起了葉蓁。
當時,她被林家趕走,連一份正式工作都沒有。
如今,整個醫院的年輕醫生都在往她身邊跑。
國外的病人坐著包機來找她。
而他這個曾經被視作外科青年骨幹的人,排班表上只剩下一台腹股溝疝修補。
紙張被他的手指壓出一道深痕。
中午,茶水間。
兩名麻醉科醫生站在熱水器旁,說起昨晚的事。
「十六台全順了,最後卻出了急性血栓,聽著都後怕。」
「腿保住了,葉大夫連夜做的導管取栓。」
「醫院也沒把事壓下去,大夥都知道了。」
「新制度就是這麼來的。以後高危患兒術後專人守床,誰也別想省事。」
兩個人端著茶缸離開。
儲物櫃後面,趙天成走了出來。
他只記住了幾句話。
一天十六台。
患兒出現急性血栓。
右腿險些失去血供。
他把空茶缸放回桌上,轉身去了醫務處。
院內通報已經印好。
這是供全院主治以上醫生復盤學習的內部材料,領取時需要登記姓名和科室。
值班人員認得趙天成,便將登記本推給他。
「趙大夫,這是你們科的,簽個字。」
趙天成簽下名字,拿走了一份通報。
他翻到病例復盤頁。
張小寶,三歲兩個月。
手術結束時間,十四時三十八分。
術後零時十四分發現右足皮溫降低,足背動脈搏動消失。
實際壓迫時間,二十三分鐘。
參與人員:葉蓁、劉小禾、林毅、李紅。
風險因素一欄列得很清楚。
低齡患兒。
股動脈血管細小。
入院時輕度脫水。
血小板聚集率接近正常上限。
壓迫時間超過標準三分鐘,未及時升級巡查等級。
再往下,是處理結果。
急診導管取栓成功。
右下肢供血恢復。
足背動脈搏動正常。
運動與感覺功能未受損。
最後還附著剛剛油印完成的《介入術後四級肢體循環巡查制度》。
趙天成拿出隨身的小本,把手術時間、壓迫時長、參與人員和風險因素逐項抄下。
當晚,普通外科值班室只亮著一盞檯燈。
趙天成展開信紙,寫下標題。
《關於北城軍區總院葉蓁違規開展超負荷雙台手術的實名舉報》。
他寫得很慢。
每寫完一句,都要對照小本上的記錄。
「一日內連續開展十六台介入手術。」
這是真的。
「大量前期操作與術後處理由年輕醫生完成。」
這也是真的。
「三歲患兒術後發生嚴重股動脈血栓,右下肢一度完全失去血供。」
依舊是真的。
然而,他沒有寫醫院主動上報。
也沒有寫葉蓁親手劃掉了「零意外」。
「葉蓁為完成所謂雙台並刀成績,超出正常醫療負荷,連續開展十六台手術。」
「其間安排經驗不足的年輕醫生完成穿刺、撤鞘及壓迫止血等操作,導致三歲患兒出現嚴重股動脈血栓,右下肢面臨壞死風險。」
「事發後,院方仍未暫停雙台手術模式,並計劃繼續使用該流程。」
「為保障患兒安全,現實名要求暫停葉蓁相關手術權限,對其使用患兒訓練團隊、內部處理嚴重醫療事件等問題展開調查。」
寫完最後一個字,趙天成靠在椅背上。
桌角就放著那份內部通報。
只要再添上兩句話,整件事便會完整。
然而,他最後只寫下姓名、職務和工作單位。
兩封信。
一封寄往市衛生局。
一封寄往省衛生廳。
第二天清晨,綠色郵筒發出一聲輕響。
兩隻信封落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