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試點第一天,早上七點。
兩間導管室同時亮燈。
醫政司觀察員姓何。
省衛生廳派來的專家姓趙。
兩人提前半小時到場,逐項檢查了錄像設備、器械登記表和甦醒區的床位情況。
周海沒有安排接待,葉蓁也沒出來寒暄。
導管室內,所有人都已嚴陣以待地站在各自崗位上。
排班白板上的十二名患兒,已經按照風險等級重新分組。
一號台第一例,二級風險。
二號台第一例,三級風險。
兩名四級患兒分別被安排在上午和下午,中間預留了一小時的觀察時間。
葉蓁戴好手套,聲音清冷。
「開始。」
一號台紅燈亮起。
第一台用時三十八分鐘,第二台四十二分鐘。
上午十點,前四名患兒全部平穩轉入甦醒區。
護士每接一名患兒,便立刻按下床頭的計時器。
每一次巡查的時間、皮溫、膚色以及足背動脈搏動,全都要一絲不苟地寫進原始記錄。
少記一個數字,試點就會在當天被叫停。
第五名患兒叫周小合。
兩歲零一個月。
體重九點八公斤。
入院時有輕度脫水症狀,且股動脈管徑偏細,風險卡被定為四級。
手術過程十分順利,封堵器位置穩定。
術中血氧從七十六一路升到了九十四。
撤鞘後,由林毅負責壓迫。
機械鐘被他端正地擺在正前方。
每五分鐘,他都要嚴密檢查一次近心端血流和穿刺點的滲血情況。
第十八分鐘時,穿刺點已經沒有繼續滲血。
二十分鐘整,林毅準時解除了壓迫。
他先仔細檢查繃帶鬆緊,接著伸手去摸足背動脈。
「皮膚顏色正常。」
「足背動脈可觸及。」
「雙側皮溫一致。」
李紅立刻將數據逐項記錄在案,患兒隨即被送入甦醒區。
術後第七分鐘。
李紅掀開被角,先摸了摸左腳,又去摸右腳。
她的動作瞬間停住了。
右腳明顯比左腳涼。
她立刻取來兩支皮溫計,同時固定在患兒雙側腳背上。
一分鐘後,數值顯現出來。
左腳,三十四點二度。
右腳,三十二點一度。
溫差達到了兩點一度。
李紅果斷按壓患兒右腳趾的甲床。
鬆手後,過了接近三秒,那抹血色才慢吞吞地重新恢復。
足背動脈雖然還能摸到,但搏動卻明顯比左側弱了許多。
「啟動三級預警!」
床頭呼叫鈴立刻尖銳地響了起來。
林毅剛走到洗手池旁準備洗手,聽到鈴聲直接轉身沖了回來。
他沒有貿然上前處理,而是先一把抓起了內線電話。
「葉老師,甦醒區三級預警。」
「周小合術後第七分鐘發現右腳皮溫下降兩點一度,甲床充盈接近三秒,足背動脈搏動減弱。」
「請您馬上過來判斷。」
「都卜勒開機,把術中記錄拿出來待查。」
電話掛斷後,林毅先俯身檢查穿刺點。
沒有進行性腫脹,繃帶下也沒有繼續滲血的跡象。
他將患兒右腿放平,小心解開外層固定帶,確認沒有造成額外的壓迫。
「患肢絕對不能揉。」
「一切等葉老師過來判斷。」
此時,何觀察員和趙專家已經踏進了黃線以內。
患兒母親站在門外,看到幾名醫生神色凝重地圍到床邊,臉當場就白了。
「怎麼回事?」
「孩子的腿是不是堵了?」
護士趕緊將她攔在黃線外。
「正在檢查,您先別碰孩子。」
「那是我兒子!」
女人急得不管不顧地往前擠。
「心臟剛做完,腿又出問題,你們讓我怎麼等?」
導管室的沉重鐵門被人推開,葉蓁穿著厚重的鉛衣大步走出來。
她剛完成另一名患兒的造影,一聽完呼叫便果斷暫停了後續操作。
「都卜勒給我。」
林毅立刻把探頭遞了過去。
「術後第七分鐘發現異常,目前已經過去了兩分鐘。」
「右足皮溫低,甲床充盈延長,足背動脈搏動減弱。」
葉蓁將耦合劑擠在探頭上,動作沉穩地從足背開始檢查。
都卜勒儀里傳出了斷續的血流音。
她將探頭緩緩上移。
踝後有血流,膕動脈血流連續。
再往上推,穿刺點下方的血流仍未完全中斷。
屏幕上的頻譜雖然變窄,卻並沒有出現固定阻斷的死相。
「刺激足底。」
李紅立刻用棉簽快速划過患兒腳底。
五根腳趾立刻給出了屈曲的反射。
「運動反應存在。」
葉蓁重新檢查了右腳膚色,又伸手摸了摸穿刺點周圍。
皮膚偏白,但沒有血腫。
患兒剛從麻醉中半夢半醒地掙紮起來,哭得十分厲害,右腿肌肉一直緊緊繃著。
葉蓁一把將都卜勒探頭交還回去。
「不是固定性血栓。」
趙專家在一旁追問:「依據呢?」
「血流沒有中斷,穿刺點以下各段都能探到連續血流。」
「沒有進行性腫脹,沒有固定阻斷,而且足趾運動反應正常。」
「右腿肌肉持續緊張,低溫、疼痛再加上小血管疊加因素,誘發了股動脈痙攣。」
何觀察員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計時錶。
「需要做造影排除一下嗎?」
「先解除誘因。」
葉蓁抬手下達一連串指令。
「關閉通風口。」
「右下肢覆蓋預熱棉墊,注意溫度絕對不得超過四十度。」
「六分鐘內如果沒有改善,或者都卜勒出現阻斷音,立刻推回導管室造影。」
「林毅,你來執行。」
「是。」
林毅迅速搬開床邊的擋板。
李紅跑過去關閉通風口,並將預熱過的棉墊妥帖地覆蓋在患兒右腿外側。
葉蓁沒有離開,親自盯著右腳顏色的變化和監護儀上跳動的數據。
第一分鐘。
右腳溫度沒有任何變化。
患兒母親隔著黃線,雙手死死攥著衣角。
「葉大夫,您親自處理行不行?」
「現在就是我在處理。」
葉蓁沒有抬高聲音,但語氣不容置喙。
「林醫生在按我的醫囑執行。」
女人轉頭看向正在操作的林毅,顯然認出了這個名字。
張小寶出現急性血栓那天,走廊里鬧得沸沸揚揚,不少人都聽見過。
「他就是上次壓迫超時的那個醫生?」
甦醒區瞬間安靜下來,氣氛緊繃。
林毅眼睛仍死死盯著計時器。
「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