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黎簇的記憶,而昏迷中的沈明朝,則要看的更多些。
肉身和靈魂分離開來,她以旁觀者的身份,觀看了女孩短暫的一生。
13歲的黎晗,在一個平平無奇的夜裡離開了她生活接近4年的家。
一路舟車勞頓,南下到達杭州。
黎晗沒有去市區,卻去了一座荒山,山頂矗立著一間廢棄變電小站,四周荒無人煙,雜草叢生,也不知道是怎麼找到這個犄角旮旯的地方。
這也變相印證了一件事。
黎晗不是在漫無目的的亂走,她是有目標的。
至於目標是什麼,很快就得到了解答。
變電站的鐵門被一根兩指寬的大鐵鏈,牢牢鎖住。圍牆則爬滿了野草,牆沿嵌著零散的玻璃片,中間還纏繞著生鏽的鐵絲網。
全是傷人的東西。
沈明朝還在疑惑黎晗要怎麼進去,就見對方徑直走到門前,雙手握住鐵鏈,直接一扯,就扯斷了。
沈明朝看傻眼了都。
很好,很簡單粗暴,咱們晗姐有的是力氣和手段。
外面的動靜這麼大,驚動了變電站裡面的人,他慌忙去查看情況,一打開門和黎晗面面相覷,目瞪口呆。
沈明朝一看,還是個老熟人——吳峫。更準確地說,是限定版流浪漢吳峫。
鬍子拉碴,雙眼疲憊,面色發黃,鼻間流血,頭髮像張牙舞爪的海膽。
給人感覺就是,清秀書生下了鄉,連干好幾天農活,晚上還只能睡草垛。
「這不是你一個小姑娘該來的地方,趕緊下山去。」吳峫開口趕人。
說是這麼說,他保持著警惕,地上散落的鐵鏈碎塊,他可不覺得眼前的小姑娘人畜無害,單純誤入此地。
莫不是汪家人?
竟會派個未成年小姑娘來嗎?
他們想幹什麼?
吳峫剛剛吸食過費洛蒙,腦子還處在高速運作的狀態,不免開始胡思亂想。
許是瞧出來吳峫的緊繃,黎晗原地沒動,只從兜里拿出了一個U盤,輕輕晃了晃,說:「要和我賭一賭嗎?」
「賭什麼?」
「賭一個不可能的未來。」
這句話後,沈明朝眼前忽地起了風,兩人的身影漸漸模糊,等風止霧散,眼前的畫面變成了一個封閉的空間。
一側的牆面上鋪滿了褪色的照片和手寫便簽,麻繩如蛛網般牽引著關鍵信息,節點處釘著塑料釘,極其混亂,極其瘋狂。
沈明朝看一眼就知道,這是吳峫那場計劃的雛形。
牆邊的桌案前,兩道身影靜坐。
黎晗將u盤插入電腦,隨後給吳峫看電腦上的文件。
沈明朝湊過去,卻發現一片模糊,而兩個人的對話她也聽不見,只能看著吳峫的表情從驚愕到凝重。
不知過了多久,她才聽見吳峫低喃了一句「瘋子!」
「謝謝誇獎。」黎晗眯眼笑。
「所以,要和我賭嗎?」
「賭贏了,皆大歡喜。賭輸了,不過是讓你的計劃如常運行。你並不虧。」
吳峫沉默了好久,好久。
眼睜睜地看著一個13歲的小姑娘入火坑,良心被蠶食的感覺並不好受。
他也看出了女孩眼裡的堅定,嘆了一口氣說:「其實無論我賭不賭,你都會去吧,你不是來問我意見的。」
黎晗忽而就笑了。
沒有說話,是變相的默認。
她必須去找吳峫,因為這是她被汪家注意,從而進入汪家最好的方法,汪家不會放過任何一個靠近吳峫的人。
「我還有一個好奇的事。」吳峫用指節扣著桌面,接著說:「你這麼做的目的是什麼?你和汪家有仇嗎?汪家害了你?」
「不算。」黎晗搖頭。
「那你為何——」
吳峫話沒說完,黎晗就接了話頭。
「因為我希望他們避開不幸的命運。」
這句話字面意思很好懂,但吳峫皺了眉,他對其隱含的意思,全然摸不著頭緒。
這是人家隱私他也沒追問。
只是短暫相處下來,他發現小姑娘有遠超她年齡的成熟與聰慧,讓成年人的他都有些自慚形穢。
吳峫腦子一抽,鬼點子冒了出來,忽然道:「有一個問題可能有點冒犯。」
「你說。」
吳峫支支吾吾:「你應該不是患有侏儒症的成年人吧?」
黎晗:「......」
好想給他一電炮,讓他腦子清醒清醒。
黎晗用死魚眼看著吳峫:「我是天才不行嗎?沒見過天才嗎?」
吳峫哽住,心想人真是生來就不公平。
「好了,該說的都說完了,我該離開了。」黎晗站起身。
吳峫看著那瘦小的背影,忽然有一股強烈的心慌感,沒反應過來,話就脫口而出。
「等等——」
「總歸認識一場,好歹告訴我你的名字吧。」
離開之人腳步沒停,只揮了揮手。
這時吳峫電話響了,接通後小花的聲音傳來。
「吳峫,你們聊得怎麼樣?」
「還好。」他回。
解雨臣明顯頓了一下,才接著說:「一個13歲小姑娘說的話,真的能信嗎?她不會是汪家特意放出來的煙霧彈?」
吳峫點了一口煙,才解釋:「小花,很不可思議的是,這姑娘用u盤展示給我看的,是我全部的計劃,甚至更加細緻。」
「若她是汪家人,完全可以拿我的計劃去向汪家投誠,沒必要來找我,她可以聯合汪家人直接悄無聲息瓦解我的計劃。」
「再者,她的u盤裡不止有我的計劃,還有汪家的機密,我看了,汪家就算要安插臥底,也不至於以家族機密為籌碼。」
「據她的說法,她短暫黑進去過汪家系統,但最核心的部分,她沒進去。」
吳峫覺得這才是小姑娘最恐怖的地方,小小年紀就成為頂級黑客,確實擔得起天才之名。
解雨臣震驚:「你的計劃泄露了?那......」
解雨臣未說出口話,吳峫當然聽明白了。一個人知道他全部計劃,他的第一反應就是這個人不能留。
「小花,我問過她,你知道我全部計劃,不怕我滅你口嗎?她說,自尋死路就是她所能給出的最大誠意。」
說到這,吳峫長吁一口氣。
「小花,她真的太小了。」
小到如果自己真的動了手,那他一輩子都不會心安。
解雨臣也沉默了。
好半天才接著問:「我不懂,她這麼做的目的是什麼?」
吳峫遠望天邊,天光乍現,他看了一會兒才道:「她說她和我們的目標是一致的,汪家的運算系統太牢固,她要深入汪家,找到那一台關鍵主機,進行瓦解摧毀。」
解雨臣有些擔憂:「她一個人?」
對,就一個人。
沈明朝的視角跟隨著黎晗。
黃沙漫天,黎晗孤身一人,單槍匹馬獨闖無人區沙漠,踏上了一條不歸之路。
時年她才13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