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窗外是越來越熟悉的街景,沈明朝想去取快遞,便跟他們說,將車停在了小區門口就行,不用送進去。
「知道了。」前座傳來張千軍的應答聲。
和前半程的喧囂不同,這最後十幾分鐘裡,車內難得安靜了下來。
就連最話嘮的那位也偏頭看向窗外,噤了聲。他的長睫垂落,遮住了晦暗的瞳孔。
而其他人更不是多話的人。
越臨近分別的時候,人的情緒就會越低落沉悶。
用取東西當做藉口,已經幫他們偷了不少時光,再捨不得,也不能貪心。
唉,沒事,分開也總有再見面的時候。
他們這樣安慰自己。
在一片沉默中,車子最終停了下來。
沈明朝利落拉開車門,縱身跳下車,下意識便要撐開傘,抬頭才驚覺,沒有一滴雨珠落在身上。
漫天細雨不知何時已停歇。
「雨停了。」她無意識呢喃了句。
「嗯。」張海俠跟著她下了車,手裡還提著袋子。
正值離別之際。
張家人一路上的好意,沈明朝不是沒有感受到。現下知道了他們即將要去危險的地方,於公於私,她都不能走了之。
她轉過身,目光掠過車內每一個人,先前的隔閡與芥蒂暫時放下,眉眼間漾開柔和的暖意,一字一句輕聲叮囑:
「我相信你們的能力,但也請你們務必萬事小心。」
「還是那句話,所有的恩怨都沒有人命重要,真到了那時候,我不會見死不救的。」
雨停了,少女的聲音便更加清晰,順著晚風落入眾人的耳中,沖淡了離別的愁緒。
真好。
他們的心意被人看見,被人承認,還驚喜地得到了回應。
可這樣的話……
更不想離開了怎麼辦?
不。
那些人肯定不會消停的。
這是幾個人的共識。
他們憑什麼那麼閒,好想把他們也抓去地下。
不然給他們也找點事情做?
張海客沉思著,心中有了計劃。他抬眸,車外站著的少女亭亭玉立,路燈的光撒落在其身上,讓人移不開目光。
他眉目舒展,笑意盈盈:「多謝了。」
「放心。」這句話出自張起欞,語氣不重,卻能給人滿滿的安全感。
張千軍則朝外面揮揮手,眼神純粹,頗為瀟灑,說出的話卻十分驚悚。
「明朝,有你這句話,我哪怕只剩一口氣,都會爬回來的!」
「……你能不能盼著點自己好!」
沈明朝雙手掐腰,故意裝作嚴肅的樣子,厲聲又補了句:「醜話說在前頭,這不是免費的哦!我可不做虧本買賣,你們先擔心一下能不能付得起代價吧。」
一圈的人,只有張海鹽垂眸沉默著。
這很反常。
沈明朝感到奇怪,卻也沒多想,反正話已經說的夠多了,最後道一句「後會有期」,就拉著張海俠的衣袖,兩個人轉過身,正準備離開。
可還沒走幾步,身後突然傳來了挽留的聲音。
「等一下!」
聽聲音是張海鹽。
這句話短促又急切,像是糾結猶豫了好久,才頭腦一熱,喊了出來。
旁側的人身形微微一頓,連帶著沈明朝也停了腳步。
是張海鹽終於發現了些什麼嗎?
她這樣想著,心裡不免有些擔憂,但事已至此,不是想躲開就能躲開的,張家人個個都是百年人精,不是好糊弄的。
罷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她轉過身,眼底浮起幾分恰到好處的疑惑,淡淡開口:「還有什麼事嗎?」
「我…」張海鹽看了她一眼,又歪頭示意,「我還有一個問題,想問一下沈先生可以嗎?」
果然是沖張海俠來的嗎?
還真是夠敏銳的啊。
沈明朝心中一沉,實在不知道張海鹽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怪不得之前在車裡那麼沉默。
她的指節不自覺蜷縮,扣緊了手中的衣料。
與此同時,張海俠明顯感受到了細微的拉扯感。他悄然伸出另一隻手,覆蓋在了沈明朝的手背上。
修長的食指輕輕碰了碰對方。
只傳達了一個意思:無須擔心。
接著他上前一步,目光平靜,看著這位昔日的同伴,啟唇:「你想問什麼?」
見這人這麼爽快和淡定,張海鹽也勾了勾唇:「倒不是什麼難以回答的問題,就是我很好奇你有改過名嗎?」
張海俠眉梢輕佻,故作不解地反問:「這個問題你不覺得很奇怪嗎?」
「樓、叔、叔。」
最後三個字一字一頓。
張海俠一直不覺得這個稱呼有多麼難以啟齒,相反,他覺得被叫叔叔的這些人更心塞一點。
不趁著這個時候多叫一叫,等來日有機會相認,可就叫不了了。
果然他話音剛落,張海鹽的臉就黑了。
這稱呼聽得張海鹽渾身不爽,他深吸一口氣,將口中蠢蠢欲動的刀片壓下。
「好,我換一種說法。你真的從小就叫『沈廈』嗎?或者你父輩有入贅過嗎?」
張海鹽自始至終,都未曾打消對方是張海俠後人的念頭。
那種感覺騙不了人。
外形上看,哪哪都不像,但於他而已,太像了。
就算不姓張,也有很多種解釋。
張海俠心中瞭然,他猜的到張海鹽的想法,也知道他這麼問的用意。
還是試探。
張家人的性子執拗,一旦認定某件事,就會咬死不鬆口。
所以,現在不給他們一個回答,他們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張海俠卻一點也不慌。
香水的名字說是突然來靈感了,實際上真的是如此嗎?
現在面對張海鹽的盤問,他就沒有提前想到嗎?
他當然想到了。
而且還提前想到了對策。
張海俠束手而立,看著車內這些同族,語氣閒適平和。
「我確實不是從小就叫這個名字,我出生在國外,一直是英文名字,而現在這個中國名字是後取的。」
「至於為什麼叫沈廈……」
他不經意間轉眸,與身旁的沈明朝目光相接,眉眼間漾開一抹淺淡笑意,緩緩地吐出了一句殺傷力極強的話。
「你們就當我是隨了妻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