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別搶了。」
趙廷池靠在椅背上，端著水杯看了兩人一眼。
「兩份曲子都在這。你們各自拿起來看一遍，試奏一遍，誰的曲子更適合誰，自己心裡有數。」
沈一鳴和顧言的手指還按在田恬湉那份曲譜邊緣，誰都沒松。
趙廷池把水杯放下。
「我的曲子又不是毒藥。」
沈一鳴第一個反應過來。他鬆開手，往後退了半步，目光落在趙廷池那份曲譜上。
他拿起來翻了翻。
前奏的標註密密麻麻，弦樂編排層層遞進，從低音區一路攀升到高把位。
整首曲子的結構大開大合，氣勢恢宏——典型的趙廷池風格。
沈一鳴又轉頭看了一眼顧言手裡的那份。
顧言已經迫不及待地翻開了田恬湉的曲譜。
五線譜上的音符排列得乾淨利落，旋律線條柔美流暢，中段有一段極其精妙的撥弦和泛音交替。
是一首關於愛情的曲子。
沈一鳴把趙廷池的曲譜又翻了兩頁，手指在某一行小節線上停了幾秒。
這首更適合他。
大氣磅礴的東西，需要力度和控制力。他的演奏風格本來就偏厚重，弓法沉穩，擅長駕馭大編制、大跨度的作品。
而梨渦那首——
太細膩了。
旋律里有大量的揉弦和滑音處理，要求演奏者在情感表達上極度敏感。
顧言是女性演奏者，音色本身就偏柔，天然契合這種類型。
沈一鳴合上趙廷池的曲譜。
「梨渦老師的曲子就讓給顧言吧。」
顧言猛地抬頭。
沈一鳴沒看她，轉向趙廷池。
「趙老師，我很喜歡您這首的編排結構。第二樂章那段從A小調轉到降E大調的處理，太漂亮了。」
他把曲譜舉了舉。
「我就不跟顧言搶了。我相信我和梨渦老師總有合作的機會。」
顧言抿了抿嘴，低頭看著手裡的曲譜。
好人都讓你做了。
說得多好聽。什麼「我很喜歡趙老師的曲風」，什麼「總有合作機會」。
翻譯翻譯：這首不適合我的音色，我拿趙廷池那首一樣能炸場，還順便賣趙曲神一個人情。
顧言翻了一頁曲譜。
算了。
她低頭看著第三小節起始的那段泛音標註，指尖不自覺地在譜面上划過去。
太漂亮了。
哪怕得罪趙曲神，這首也值得。
「那我就用梨渦老師的了。」顧言把曲譜收進懷裡，退後一步。
趙廷池全程沒什麼多餘反應，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董路從旁邊伸過腦袋來。
「讓我看看讓我看看。」
他一把搶過沈一鳴手裡趙廷池的曲譜，又湊到顧言面前掃了幾眼田恬湉的。
董路雖然擅長搖滾，不寫小提琴曲，但看譜的眼力還是有的。
他先看趙廷池的。
翻了兩頁，眉毛往上挑了一下。
又看田恬湉的。
翻了三頁，眉毛徹底擰在一起。
他把兩份譜子往桌上一擺，轉頭看向趙廷池。
「老趙。」
趙廷池放下杯子。
「嗯？」
「你們漓音社有你和梨渦，是真的強。」董路把手插進褲兜里，嘖了一聲。
「你什麼時候寫純音樂這麼厲害了？這首曲子放在十年前的金鐘獎上都能拿提名。」
趙廷池沒接這話。
「你不好奇梨渦？」
董路愣了一下。
「嗯？」
「我寫的純音樂你還得夸兩句。」趙廷池指了指田恬湉的那份曲譜。「她那份你看完直接皺眉頭，連夸都忘了夸。你不覺得應該好奇一下她？」
董路張了張嘴。
他沉默了兩秒。
「我已經不把梨渦當人看了。」
這話出口的瞬間，會議室里所有人都轉頭看向他。
田恬湉坐在角落裡，手裡正剝一顆糖。
她手一頓。
「……哦莫？」
董路連忙擺手。
「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
陳婷萍笑了一聲，打斷他。
「你就是那個意思。」
她轉頭看向田恬湉，笑容溫和。
「別理他。他說的是你在我們這些人眼裡，已經不是正常選手了。你是大魔王。」
田恬湉把糖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嗯」了一聲。
大魔王。
趙廷池端起水杯。陳明秋靠在牆上抱著胳膊。董路站在桌邊雙手插兜。陳婷萍坐在椅子上翻著譜子。
王麗安、周杰兩人正在盯著曲譜發呆。
六個人——加上角落裡安靜剝糖吃的田恬湉，七個人。
這是商業派的全部曲神陣容。
現在這七個人里，有一個二十出頭的女孩，被另外六個業內頂尖的製作人公認為「大魔王」。
沈一鳴站在一旁，目光在田恬湉身上多停了兩秒。
說實話，他來之前聽過梨渦這個名字。線上主播出身，寫了幾首爆款歌曲，在網絡上熱度很高。
他當時的第一反應是——網紅。
然後他拿到了今天前八輪比賽的曲譜。
那幾首都掛著「梨渦」署名的歌曲。每一首都讓他越看越沉默。
流行、搖滾、古典融合。
現在又加上了純音樂。
沈一鳴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趙廷池的曲譜。
寫得很好。非常好。
但他剛才掃過田恬湉那份的前三頁——
那種旋律線條的精巧程度，不是「很好」能概括的。
「行了，都別站著了。」趙廷池拍了拍桌面。「沈一鳴、顧言，你們拿著譜子去練習室。趕緊磨合，下一輪時間不多了。」
沈一鳴點了點頭，拿起趙廷池的曲譜轉身往外走。
顧言抱著田恬湉的曲譜跟在後面。
走到門口的時候，顧言突然停下腳步，轉過身。
「梨渦老師。」
田恬湉正往嘴裡扔第二顆糖。
「嗯？」
顧言把曲譜舉起來，貼在胸前。
「這首曲子，我一定不會辜負。」
田恬湉沖她點了點頭，含著糖含糊地說了句「加油」。
顧言轉身快步走出會議室。
門關上的一瞬間，董路雙手撐著桌面，湊到趙廷池耳邊。
「老趙，你發現沒有？」
趙廷池抬眼看他。
「從歌手到樂手，所有人拿到梨渦的作品之後，都跟打了雞血一樣。」董路嘖了一聲。「你說這到底是曲子的魔力，還是這個人的魔力？」
趙廷池端起水杯。
「有區別嗎？」
他喝了一口水，視線掠過角落裡安安靜靜吃糖的田恬湉。
另一頭，藝術派的練習室里，何啟強剛把改好的曲譜交給他們的小提琴手。
何啟強站在鋼琴旁，手指按在琴蓋上，盯著練習室的門。
門外走廊傳來腳步聲。
是他們的工作人員，從前台監控那邊跑回來的。
門被推開。
工作人員喘著粗氣，手裡攥著一張紙條。
「何老師，商業派那邊——」
何啟強接過紙條。
何啟強把紙條翻過來，背面有一行小字。
「一首趙廷池，一首梨渦。兩位小提琴手各選一首。」
何啟強把紙條放在會議桌上。
他轉頭看向角落裡正在調音的小提琴手。
「改譜子。」
小提琴手抬頭。
「啊？」
「你手裡那首，太保守了。」何啟強拿出原本的譜子，拔開筆帽。
「對面有梨渦的曲子，她的歌曲太創新了，太大膽了。我得改譜子。」
「給我十五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