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妃的富貴,就是整個梁王府的體面。
丫鬟婆子們在院子裡進進出出。
兩個身強力壯的婆子,合力抬著一個半人高的霽藍釉大瓶,她們的腳步邁得極小,極穩,額上見了汗,呼吸都下意識地放到了最輕,生怕一口濁氣玷污了瓶身上那純淨的藍色。
路過門檻時,旁邊早有四五個小丫鬟用身體搭成一道人牆,將她們與堅硬的門框隔開,直到花瓶被穩穩地放在鋪著厚氈的地面上。
負責清潔的小丫鬟,用的是最柔軟的湖州產小羊羔皮,小心翼翼地拂去一件紫檀嵌螺鈿多寶格上的浮塵。
她們的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撫摸情人的臉頰,每一寸木料,每一片貝殼,都被擦拭得一塵不染。
院子中央,幾張長條案一字排開。
府里的帳房先生們正襟危坐,面前是攤開的厚重冊子。
他們的算盤打得飛快,那清脆的噼啪聲是這院子裡唯一持續不斷的聲響,像是一首為財富而奏的急促樂章。
每清點完一箱物品,他們都要反覆核對三遍,才敢提筆在冊子上用工整的館閣體記下:「赤金元寶一百錠,計五千兩」、「南海粉珍珠一斗,顆顆滾圓,上品」......
「張家的,你那手穩不住就去抬箱子,別碰那些瓷器!」
「第三組,那箱書畫抬到東廂去,讓先生們掌眼,一卷一捲地來,別圖快!」
「那盒東珠,送到凰郡主案前,單獨入冊!」
「回頭咱們太子妃娘娘移居東宮,把冊子就一同帶走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放輕了手腳,連大氣都不敢喘。
生怕自己一個不小心,碰壞了哪一樣。
這裡隨便一件小小的玉佩,或是一隻不起眼的茶碗,都可能是宮中御賜,或是前朝孤品,那真是把自己賣了十輩子都賠不起。
唐珠珠和唐潤就是在這時候過來的。
他們本是來找唐圓圓說話,卻被院子裡這番大動靜引了過來。
一進院門,唐珠珠就愣住了。
她看著滿院子打開的箱籠,看著那些在日光下閃閃發光的金銀珠寶,眼睛都直了。
「這是......做什麼呢?」唐珠珠拉住一個路過的小丫鬟,忍不住問。
小丫鬟恭敬地回道:「回珠珠姑娘,是郡主在整理太子妃娘娘的私庫。」
唐珠珠和唐潤對視一眼,往裡頭走去,正看見沈凰坐在一張小几後面,手裡拿著一本冊子,正一絲不苟地對著單子,指揮丫鬟們將一件件物品歸類。
「凰兒,」唐珠珠走上前,聲音裡帶著幾分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乾澀,「你們這是在淘弄什麼?怎麼把這麼多東西都搬出來了?」
沈凰抬起頭,看見是他們,放下手裡的筆,站了起來,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
「小姨,小舅。」
她想了想母親的吩咐,沒有直說這是為了給姨母準備嫁妝什麼的。
畢竟禮王那邊的賜婚聖旨還沒下來,現在說,為時過早。
恐怕會污了姨母的清譽。
「母親說,庫里的東西多了,有些雜亂,讓我帶著人重新登記造冊,免得日後尋用的時候找不到。」沈凰解釋道。
這四個字,落在唐珠珠耳朵里,卻變成了另一番滋味。
她心裡頭那根刺,又開始隱隱作痛。
姐姐這麼有錢,這麼有權有勢,富貴得幾乎能晃瞎人的眼。
可就是這樣,她卻不肯做自己的底氣。
她寧可把這些東西鎖在庫房裡,登記造冊,也不願意讓自己風風光光地嫁進皇家。
姐姐說,嫁進皇家要受苦。
可姐姐不就是這麼一路走過來的嗎?
她受過的苦,難道非要讓自己也原封不動地再受一遍才甘心?
她難道不應該用她如今的權勢,來為自己鋪平道路,讓自己少受些苦嗎?
唐珠珠越想,心裡越不是滋味。
那股委屈和不甘,像是野草一樣瘋長起來。
她什麼話也沒說,只是沉著臉,轉身就往外走。
「珠珠?」唐潤愣了一下,連忙跟上。
沈凰站在原地,看著唐珠珠氣沖沖的背影,滿臉奇怪。
她轉頭看向唐潤,輕聲問:「小舅,小姨這是怎麼了?」
唐潤也覺得珠珠今天的反應很不對勁,但他不想在外人面前讓沈凰和珠珠難堪,只能含糊地遮掩過去。
「沒事,你小姨這兩日身子有些不適,許是心情不好。」
沈凰眨了眨眼,點了點頭,沒再多想。
畢竟,這是自己的小姨,是母親最疼愛的妹妹,還能有什麼事呢。
唐潤追著唐珠珠出了院子,一直走到花園的僻靜處,才拉住她的胳膊。
「二姐,你剛才為什麼突然甩臉子?」唐潤皺著眉,語氣裡帶了些責備,「那是凰兒,是我們姐姐的女兒,你當著孩子的面,像什麼樣子?」
「我像什麼樣子?」唐珠珠猛地甩開他的手,眼眶一下子就紅了,聲音也拔高了八度,「你問我像什麼樣子?你怎麼不去問問我們那個好姐姐,她到底有沒有把我當成她的親妹妹!」
她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宣洩口,把積壓了兩天的委屈和怒火,全都倒了出來。
「她那麼有錢,那麼有權有勢,禮王都說了要娶我當正妃,她為什麼不肯?」
「她為什麼不想做我的底氣?」
「她就是見不得我好!她自己受過的苦,非要讓我也嘗一遍才痛快!」
唐珠珠說著說著,眼淚就掉了下來,哭得又凶又委屈。
唐潤被她這番話吼得一愣一愣的,焦頭爛額地擺手,極其不敢置信的問。
「怎麼會呢?珠珠,你怎麼能這麼想姐姐!」
「姐姐一直都很疼我們啊!」
「疼我?」唐珠珠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抹了一把眼淚,指著庫房的方向,「那她為什麼不把那些金銀珠寶給我?「
「她要是真疼我,就該把那些東西都給我,讓我嫁得風風光光,讓所有人都高看我一眼!」
唐潤幾乎要被她這番混帳話給氣笑了。
「唐珠珠!」他難得地連名帶姓地喊她,「你講點道理好不好!」
「那些東西是姐姐的,不是我們的!」
「她願意給我們,是情分,不願意給我們,是本分!」
「我們本來就不是她的親弟弟親妹妹,她把我們養大,供我們讀書,已經是天大的恩情了!」
「要不然咱們兩個就是丫鬟和小廝生的孩子,你也得做丫鬟,我也得做小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