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長生臉色發白。
他嘴唇動了動,竟一時說不出話來。
皇帝慢慢捻著珠子,繼續道:「你說唐圓圓心中生怨,想藉機除掉太后。可太后自己都不信,朕為何要信你?」
葉長生額上冒出冷汗。
他原本構想好的那些話,此時忽然都顯得蒼白起來。
可他不甘心。
他實在不甘心。
他只得硬著頭皮道:「可陛下,太后病中神志未必清明,臨終前一時感念太子妃救命之恩,也不是沒有可能。」
「人到了那時候,總會心軟。可朝局和後宮裡的手段,不是單憑心軟就能看透的。」
皇帝這回沒立刻說話。
他只是看著葉長生。
那眼神,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過了半晌,皇帝才開口。
「葉長生,朕從前覺得你溫和知禮,腦子也清楚。你是旭陽伯,出身不高不低,性子卻還算穩,原本是個能用的人。」
「可朕今日才知道,你穩歸穩,心卻歪了。」
葉長生撲通一聲跪下。
「陛下,臣一片公心,絕無私怨!」
皇帝冷笑。
「公心?」
「你背著自己的妹妹,在朕面前參她,叫公心?」
葉長生連忙道:「正因為她是臣的妹妹,臣才更不能包庇!若她當真有錯,臣若裝聾作啞,那才是有負陛下!」
皇帝聽到這裡,竟輕輕拍了下扶手。
「說得好。」
「真是說得好。」
「這世間正義之人多了去了,敢直言犯上的,也不是沒有。」
「可一個連自己親人都能背刺的人,一個凡事先想著踩著血親往上爬、拿著血親去給自己立名聲的人,你說你是正義,朕卻只覺得你涼薄。」
葉長生猛地抬頭。
「陛下,臣沒有踩著她往上爬!臣只是——」
皇帝直接打斷。
「你只是什麼?」
「只是看她如今得勢,你心裡不平?」
「只是看她被太后護了一回、被朕信了一回,你心裡不服?」
「還是你覺得,你才是那個最清醒最明白的人,旁人都被她糊弄了,只有你識破了她?」
「朕真的很疑惑,她不是你失散多年的妹妹麼?你對葉長念這麼好,為何對唐圓圓這麼差?」
這幾句話說得並不重,卻字字戳人。
葉長生臉色一點點白了。
他想否認。
可皇帝根本不給他辯的機會。
「她若真有問題,做兄長的,先該想著如何護住家門,如何私下規勸,如何在不驚動外頭風雨的前提下,把事情摁住,查清,補救。可你呢?」
「你一上來,便是往朕這裡遞刀。」
「巴不得朕當場起疑,當場翻臉。」
「葉長生,你這樣的心性,朕不敢用。」
葉長生跪在地上,只覺得膝蓋發冷。
他急急道:「陛下,臣真的是為了社稷,為了朝綱,為了不讓後宮干政,不讓太子妃仗著寵愛——」
「夠了。」
皇帝這一聲不高,可殿裡空氣都像驟然一沉。
葉長生立刻閉了嘴。
皇帝垂眼看著他,語氣徹底冷了下來。
「你口口聲聲說正義,說朝綱,說社稷。可朕眼裡看到的,卻只有一個拿著大義當幌子,實則連自家人都容不下的人。」
「今日你能為了所謂的正義,背刺親妹。來日你若在朝堂上覺得朕錯了,覺得哪位皇子錯了,覺得哪位宗親該舍,怕不是也要披著一身『公心』,轉頭就把人賣得乾乾淨淨。」
「這樣的人,朕用不起。」
葉長生臉色徹底變了。
「陛下!」
皇帝抬手。
「從今日起,你不必再在朝中任職了。」
「伯爵的俸祿照舊,府邸也不動,你回去閉門思過。」
「無詔,不得入宮。」
葉長生如遭雷擊。
「不......陛下,臣只是一時言失,臣可以改,臣絕無二心啊陛下!」
皇帝淡淡道:「你有沒有二心,朕不想再聽了。」
「把人送出去。」
外頭立刻進來兩個內侍。
「旭陽伯,請吧。」
葉長生還想再說。
「陛下,臣真是為了——」
皇帝連看都沒再看他一眼。
「拖出去。」
這三個字一落,葉長生就知道,自己再說什麼都沒用了。
他一張臉青白交加,胸口堵得厲害,偏偏又不能真在御前失態。
只能咬著牙,踉踉蹌蹌被請了出去。
出了大殿,冷風一吹,葉長生才發覺自己後背都濕透了。
他站在宮道邊,半晌沒動。
腦子裡來來回回都是皇帝那句「你背著自己的妹妹遞刀」「這樣的人,朕用不起」。
葉長生只覺得屈辱。
也覺得荒唐。
他明明是來揭破真相的。
可到頭來,皇帝不但不信,反倒將太后臨終前的什麼丹書鐵券都搬出來,生生把唐圓圓護得滴水不漏。
憑什麼?
到底憑什麼?
唐圓圓不過是個女人。
不過是會生幾個孩子,得了帝心,得了東宮寵愛。
怎麼到最後,所有人都要護著她?
皇帝護。
沈清言護。
太后臨死前都護。
就連她做出那樣的事,也能被輕輕放過去。
而自己呢?
自己說了實話,卻被趕出朝堂。
葉長生越想,心裡那股怨氣越重。
最開始,他只是懷疑唐圓圓手段太狠。
可如今被皇帝這樣當眾打了臉,丟了官,連最後一點理智都快被那股憤懣燒沒了。
他幾乎是咬著牙想。
都是唐圓圓。
若不是她,他何至於落到這個地步。
宮門外,車馬候著。
葉長生剛上車不久,便有個不起眼的小廝悄悄靠近了伯府的隨從,低聲說了幾句。
那隨從神色一變,連忙靠到車窗邊。
「伯爺,有人遞話,說是舊識相請,在城西茶坊後巷一見。」
葉長生本來心情極差,聞言冷冷道:「什麼舊識?」
隨從壓低聲音。
「像是......銀茶那邊的人。」
葉長生眼神驟然一沉。
銀茶。
竟還敢來找他。
葉長生本就一肚子火沒處發,聽見這個名字,手指都攥緊了。
「去。」
他聲音壓得很低。
「現在就去。」
城西茶坊後巷。
地方偏,牆高,平日就少有人來。
銀茶裹著一身深色斗篷,已經在裡頭來迴轉了好幾圈。
他是真急。
今日這步棋,是他冒著大風險走的。
原本他算得好好的。
葉長生本就和唐圓圓隔著心,這回只要把人一推,讓葉長生去皇帝面前把那層疑影挑破,不說立刻扳倒唐圓圓,起碼能在皇帝心裡釘下一根刺。
一旦這根刺扎進去了,往後就總有用。
可銀茶左等右等,等得心頭髮慌,也沒等來宮裡頭的確切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