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傳回東宮的時候,唐圓圓正抱著沈清平餵奶。
青魚一路跑進來,臉都激動紅了。
「娘娘!翻了!全翻了!」
唐圓圓一怔。
「什麼翻了?」
「外頭的輿論!全翻了!」
青魚喘著氣,一口氣把事情說了個七七八八。
說到唐珠珠抱著匣子站出來,拿出書信、衣袍、賄賂憑據,說出丹書鐵券時,唐圓圓整個人都靜住了。
半晌,她才輕輕開口。
「珠珠......」
青魚眼裡都帶了淚。
「是啊,二姑娘。誰都沒想到,會是二姑娘站出來。」
唐圓圓低下頭,眼淚一下就落到了孩子襁褓上。
到了傍晚,唐珠珠終於被帶進了東宮。
屋裡只留了青魚一個人伺候,其餘人都退了出去。
姐妹兩個隔著幾步遠站著,一時誰都沒先說話。
唐珠珠比從前瘦了點,眉眼還是清秀圓潤的樣子,只是站在那裡,眼眶紅得厲害。
唐圓圓看著她,忽然就笑了。
可一笑,眼淚也跟著掉下來了。
「你怎麼這麼傻。」
唐珠珠嘴一癟,眼淚唰地就下來了。
「我哪裡傻了。」
「我就是看不得他們那樣潑你髒水。」
唐圓圓朝她伸出手。
「過來。」
唐珠珠再也繃不住了,撲過去一下抱住了她。
姐妹兩個幾乎是同時哭出了聲。
唐圓圓抱著她,像小時候抱著一個受了委屈的妹妹似的,輕輕拍她的背。
「好了,好了,不哭了。」
唐珠珠卻越哭越凶,聲音都發顫。
「我怎麼能不哭。外頭那些人把你說成那樣,我都要氣死了。」
「我知道你不可能害老祖宗,也不可能殺葉長生。」
「你那麼怕麻煩的人,怎麼會幹這種要把自己一身都弄髒的事。」
唐圓圓鼻子發酸,笑著掉淚。
「你這是誇我還是罵我。」
唐珠珠拿袖子擦了一把臉,抽抽噎噎地道:「我當然是誇你。」
「我......我縱使背叛天下人,也絕不會背叛你。」
唐圓圓怔了一下。
唐珠珠抱著她,哭得肩膀都在發抖。
「長姐,你知道嗎,我誰都可以不管,誰都可以不認,可我永遠不會不認你。」
「若不是你當年進梁王府做通房,若不是你把我和弟弟護下來,我們根本活不到今天。」
「別人都說你是命好,說你是有福氣。可只有我知道,那些年若沒有你在前頭頂著,我和弟弟早不知道死在哪兒了。」
唐圓圓聽得心口一抽。
她抬手擦了擦唐珠珠臉上的淚,自己眼淚卻也止不住。
「我知道。」
唐珠珠愣住了。
「你知道?」
唐圓圓點點頭,笑得又軟又酸。
「我一直都知道,你本心沒變過。」
「若你真變了心,真要和我離了,怎麼還會把我當年送你的香囊留到現在?」
唐珠珠下意識地……眼淚掉得更凶。
「這是你給我的。」
「我當然捨不得丟。」
唐圓圓伸手,把她摟得更緊了些,輕聲道:「所以啊,我早知道。別人可以誤會你,我不會。」
「珠珠,你永遠是我妹妹。」
唐珠珠哭得說不出話,只一個勁點頭。
屋裡安安靜靜的,只聽見姐妹兩個壓抑不住的低低哭聲。
窗外天色一點點暗下去。
遠處風吹過宮檐,發出輕微的響。
可這一回,唐圓圓心裡那塊一直懸著的石頭,終於真正落了一半。
因為她知道,有些東西,終究還是沒變。
人心沒變。
情分沒變。
而這,也許才是她敢繼續往前走的底氣。
屋裡靜了好一會兒。
外頭風吹過窗紙,發出輕輕的簌簌聲。
小床里,沈崢嶸和沈清平都睡得正熟,兩個孩子身上帶著奶香,呼吸輕輕的,像是對外頭這些風浪全然不知。
唐圓圓抱著唐珠珠,半晌都沒鬆手。
唐珠珠也沒動,只把臉埋在她肩頭,像是又回到了很多年前,回到那個天一黑就害怕、卻總能在姐姐身邊找到一點暖和氣的時候。
過了一會兒,唐圓圓才輕輕拍了拍她。
「好了,再哭下去,眼都腫了。」
唐珠珠吸了吸鼻子,悶聲道:「腫就腫吧,反正我今天也不出去了。」
唐圓圓被她這句孩子氣的話逗得想笑,可笑著笑著,眼眶卻又熱了。
她低頭看著唐珠珠,聲音放得很輕。
「珠珠,我這些日子一直睡不好。」
唐珠珠抬起頭,眼睛紅紅的。
「是不是外頭那些人說得太難聽了?」
唐圓圓搖了搖頭。
「不全是。」
「我坐月子,白天還好,人多,孩子也鬧,聽著他們哭,哄著他們吃,腦子裡就來不及想太多。可一到了夜裡,屋裡靜下來,我就總想以前的事。」
她說到這裡,手指無意識地收緊了一點。
「想我們小時候,想你和唐潤,想我剛進梁王府那會兒,也想後來假死離開的那一回。」
唐珠珠一下愣住了。
「假死......」
唐圓圓點點頭,眼裡帶了點恍惚的笑意。
「開始我還真以為你背叛了我,後來這幾天躺著,我忽然就想起來,那時候你和唐潤知道我死訊的時候,是什麼樣子。」
唐珠珠抿緊了嘴。
唐圓圓看著她,慢慢道:「你們兩個都不是藏得住情緒的人。尤其是你,嘴硬,脾氣又沖。你若真對我有了二心,若真已經偏向了銀茶那邊,那我假死的時候,你不可能是那個反應。」
唐珠珠怔怔望著她。
唐圓圓輕聲說:「你當時把銀茶都給打了,是不是?」
唐珠珠的眼淚一下又湧上來了。
「你怎麼知道......」
唐圓圓笑了一下,眼底卻酸得厲害。
「我後來聽人提過一嘴,只是那會兒事情太多,顧不上細問。現在想想,你要不是心裡還一直向著我,怎麼可能在知道我死了以後,氣成那個樣子,甚至不惜把自己也搭進去。」
唐珠珠張了張嘴,喉嚨哽了好一會兒,才低低道:「我那時候......是真的快瘋了。」
唐圓圓沒出聲,等著她往下說。
唐珠珠垂下眼。
「你假死那天,消息傳到我耳朵里的時候,我一開始根本不信。我還以為是那些婆子又在胡說八道,故意拿你編排。可後來越傳越真,說得有鼻子有眼,我當時整個人都是懵的,腦子嗡嗡響,連路都走不穩。」
「唐潤比我還傻,站在院裡發呆,臉都白了。我問他是不是假的,他也不知道。他就只會反反覆覆地說一句,不可能,長姐不會死的,長姐答應過要回來看我們的。」
「後來我跑去找銀茶。她那時候還在那裡裝模作樣,說什麼人死不能復生,讓我節哀,說你福薄命短。我一聽她那口氣就覺得不對,那不是傷心,也不是惋惜,就是一種......一種很噁心的得意。」
唐珠珠說到這裡,牙都咬緊了。
「我當場就撲上去打她了。」
唐圓圓輕輕一震。
唐珠珠抬起頭,眼淚還掛在睫毛上,聲音卻帶著壓不住的狠勁。
「我是真打了。抽了她一巴掌還不夠,抓著她頭髮就往地上按。她身邊那些人拉我,我也不鬆手。要不是被人死死攔住,我能把她臉都撓爛。」
唐圓圓聽得心口發堵,忙把她手拉過來摸了摸。
「你有沒有傷著?」
唐珠珠眼圈一紅,又哭又笑。
「我打一朝公主,怎可能不受傷呢?」
她把自己弄傷才能打銀茶,不然自己豈不是被人抓住把柄了?
唐圓圓只覺得胸口像被什麼東西重重擰了一下。
她低聲道:「你怎麼這麼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