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翻得這樣疼。
更疼的,是夢還沒停。
沈文瑾看見前世的自己死後,那位新皇在宮裡得意地喝酒。
他終於把梁王府最後一點血脈也送死了。
他以為,從此再沒人能礙他的眼。
可他高興得太早!
沈文瑾在南疆時,匈奴一直被擋在外頭。
因為他不肯退。
也因為那群本來該爛掉的兵,在他手裡硬是被擰成了一股繩。
可他一死,天就塌了。
新皇根本不是治國的人。
心狠有餘,腦子不足。
朝堂上能用的人被逼走,被壓死,被寒了心。
留下來的,不是阿諛奉承之輩,就是一門心思往自己懷裡摟銀子的酒囊飯袋。
兵費一層一層被剋扣。
糧草運到邊關時,十成里只剩四五成。
棉衣發下去,裡頭夾的不是棉,是爛草和破絮。
有些將領為了吃回扣,連刀槍箭矢都敢偷工減料。
匈奴那邊一看,哪裡還會放過這種機會。
他們像聞見了血腥味的狼,一波接一波地撲上來。
南疆失守。
一城接一城地丟。
十幾座城池,就像被人順手推倒的牌樓,塌得又快又狠。
夢裡的百姓在跑。
抱著孩子跑。
背著老人跑。
赤著腳,拖著病,帶著一點可憐巴巴的糧食和銀錢往外逃。
可他們跑不過馬。
更跑不過刀。
匈奴人衝進城門,先殺男人,再抓女人,再把孩子像拎小雞崽一樣從火里、從牆角、從屍堆里薅出來。
有人跪在地上磕頭,磕得額頭全是血,求他們饒命。
可沒人聽。
有婦人抱著嬰孩躲在灶台後頭,連哭都不敢哭出聲。
可門板一腳被踹開的時候,嬰孩還是被活活摔死在地上。
老人、孩子、孕婦。
沒人因為弱小就被放過。
火燒起來的時候,半邊天都是紅的。
房梁塌下來,壓住下面來不及跑的人。
血沿著青石板縫一點點往外滲。
有些人還沒死透,就已經被後頭的人踩過去了。
一城。
兩城。
三城。
屠城的消息像瘟疫一樣往外傳。
到最後,連還沒被攻破的那些城裡,百姓都先瘋了。
官府壓不住。
軍心也壓不住。
人人都在罵。
罵朝廷無能。
罵皇帝昏庸。
罵為什麼當初要把那個能守得住邊城的梁王世孫逼死。
沈文瑾站在夢裡,看著那些百姓哭,看著那些孩子死,看著那些本來能活下來的人一個一個倒在火里和刀下,只覺得胸口像被一隻大手活活攥爛了。
他明白,前世不是只有他一個人慘。
是很多很多人,都慘。
是梁王府滿門慘死。
是他娘被毒死,他爹殉情,祖父亂刀分屍,祖母不堪受辱自盡,姑姑姐妹一個個死得屈辱。
是他在南疆硬生生扛了幾年,最後仍舊死在雪裡。
也是他死後,天下失守,百姓遭殃,生靈塗炭。
那種慘,不是一個人一家的慘。
是整個人間都在爛。
夢裡的風越來越大。
火光里,哭聲、喊殺聲、馬蹄聲混在一塊,吵得人耳朵發麻。
沈文瑾站在廢墟和屍體之間,忽然覺得自己快喘不過氣了。
他想回去。
他想回到這一世。
回到有娘守著他的榻邊,會摸他額頭,給他做好吃的,玩小玩具,親他抱他的這一世。
回到爹還活著,家還在,辰兒會趴在他身邊哭,沈凰會叉著腰替他出頭,文瑜會抿著嘴裝大人的這一世。
可他怎麼都醒不過來。
就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把他牢牢按在了前世的雪和血里。
遠處,又一座城起了火。
黑菸捲上天,像要把整個蒼穹都燻黑。
而更遠的地方,匈奴的鐵騎還在繼續往前壓。
馬蹄像雷,踏得地皮都在抖。
一座城剛剛失守,另一座城已經起火。
煙一層壓一層,黑得像要把天都吞了。
老百姓拖著家當往外跑,跑著跑著就跑散了。
婦人抱著孩子,老人拄著拐,男人背著糧袋,誰也顧不上誰。
可跑得再快,也快不過追上來的刀。
「快關門!」
「別讓他們進來!」
「孩子,快鑽地窖!」
「娘,娘,我怕!」
「別喊了,別出聲!」
風裡全是哭聲。
燒焦的木頭味、血腥味、馬糞味、汗味,全攪在一塊。
人一進去,就像掉進了一個活生生的地獄裡。
有的屋裡一家十口,只剩牆上幾道血印。
有的院子裡鍋還熱著,人卻都沒了。
有的門板被踹開,女人剛把孩子藏好,就被拖了出去姦淫。
哭喊聲從巷口傳到巷尾,再傳不出去。
因為下一刻,聲音就沒了。
沈文瑾站在半空里,整個人都在發顫。
他明明只是一個靈魂。
可那股寒意卻像刀一樣,一刀刀扎進他的骨頭裡。
他看見城牆上插著的旗子被火燎成了灰。
看見逃出來的百姓跪在路邊,抱著屍首哭到嗓子發啞。
看見有人為了一個饅頭,能把手裡的孩子都賣了。
看見十歲的孩子被綁上木槍,推著往前線送。
那孩子臉還沒長開,手抖得連槍都拿不穩。
「我不去。」
「我娘說,我還小。」
負責押人的兵一腳踹在那孩子膝彎上。
「小什么小。」
「現在人人皆兵。」
「你不去,城就破,你家就死。」
孩子哭得滿臉都是淚。
「可我不會殺人。」
那兵冷笑。
「不會就學。」
「你不學,就只能被人殺。」
沈文瑾看得心口發木。
他忽然想起自己前世剛上戰場那會兒,也不過比這孩子大不了多少。
那時他也不會殺人。
也會在夜裡抱著刀發抖。
也會在第一次見血的時候,吐得天昏地暗。
可後來,他還是學會了。
因為不學,就會死。
因為不學,身後的人就會死。
因為不學,這天下就沒人替百姓撐一口氣。
可如今呢。
如今是誰把這天下逼成了這樣。
竟連十歲的孩子都要被趕上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