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雨從天上落下來。
密得像夜裡真的在下雪。
一支接一支。
一層壓一層。
先是白晝。
後是黃昏。
再是黑夜。
可箭雨還沒停。
城頭上的火把被一支箭射滅了。
又一支。
再一支。
黑暗裡，只剩滿地翻倒的人影和血聲。
星子在天上也跟著晃，像真的要墜下來。
沈文瑾站在那片箭雨里，忽然覺得自己的魂也開始散了。
他的胸口一點點變輕。
像有很多東西要從身體裡飛出去。
他低頭，看見自己的手正在慢慢變透明。
「要結束了嗎。」
他輕聲問。
黑無常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差不多了。」
白無常站在另一側，聲音也低。
「你做得夠多了。」
「再撐下去，魂會碎。」
沈文瑾抬起頭，看向天邊。
夜色很深，星星卻一顆一顆往下掉，十分奇怪。
他忽然就想起了自己很小的時候。
那時候娘還在。
娘會在窗前給他系披風。
爹會把他抱到肩膀上，問他以後想不想做大將軍。
他說想。
因為那時候的他，根本不懂大將軍有多苦。
只知道穿甲冑很威風。
現在想來，原來威風背後，是這麼多人的血和命。
他又想起這一世。
想起唐圓圓捧著他的臉，笑著問他今天想吃什麼。
想起沈辰趴在他膝上喊哥哥。
想起沈凰一邊罵他笨一邊給他塞糖。
想起沈文瑜端著書冊，裝大人似的說要教他讀書。
想起那三個小丫頭在榻上翻來滾去，眉心一點紅痣像火。
清平和崢嶸才剛剛出生沒多久，只會衝著自己笑，還不會喊哥哥。
想起父王，母妃，老祖宗，皇祖父，皇祖母。
想起雪顏公主坐在他床邊，急得眼睛都紅了。
想起所有人都活著。
所有人都在。
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
前世他死得慘。
可今生，他是真的回來了。
回到了一個會笑的家裡。
回到了一個不會再把他當成孤兒，不會再讓他獨自死在南疆的世界裡。
所以，夠了。
真的夠了。
他閉了閉眼，心裡最後一個念頭，終於安靜地落了下來。
如果有下一世。
他還是想守家國。
只是希望那一世，天下太平。
希望孩子們都能平平安安。
希望再沒有誰要在血里長大。
希望人間，能少一點苦。
夜風卷過城頭。
星子仍在墜落。
沈文瑾的身影慢慢變淡。
遠處，黑白無常看著他，誰也沒有再說話。
而就在他即將徹底消散的那一刻，天邊忽然有一道極淡極淡的金光落下來。
像是有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替他點了一炷香。
也像是有人，在另一頭輕輕叫了他一聲。
小安。
沈文瑾頓了頓。
再然後，眼前便徹底黑了下去。
但很快，一股十分刺眼的光芒便照亮了他！
天上有星。
星子亮得有些過分，像被淚洗過，又像被血泡過，懸在高空，一閃一閃，亮得人眼睛發酸。
緊接著，第一顆星，忽然墜下來了。
它拖著長長的尾光，從極高的夜幕中划過，像有人拿刀在黑天上生生割開了一道口子。
沈文瑾愣住了。
他不可控制的抬頭，勉強睜開眼。
「眾生無助時，星星也會為天空流淚嗎？」
他心裡像是隱隱知道什麼，胸口跳得厲害，卻連呼吸都不敢放重。
然後，第二顆。
第三顆。
第四顆。
一顆接一顆地墜。
滿天的星，像不要命了一樣往人間掉。
那畫面太大，也太靜。
靜得連戰場上的哭喊聲都像被壓了下去。
沈文瑾就站在原地，仰著頭，看著這一場前世從未見過、這一世也從未想過的星落人間。
直到一道極輕的聲音，從不知何處傳來。
「文昌星歸位。」
沈文瑾心口猛地一震。
文昌星。
是他。
他忽然低下頭，看見自己身上那一層沾血的甲冑慢慢淡了。
手上的裂口、掌心的繭、肩上的刀傷，全都一點點散開。
他像是終於從那個二十歲戰死的將軍身體裡剝離出來了。
可他也沒變回這一世那個五歲的小郡王。
他只是立在那裡，像個被兩世夾在中間的人。
既看得見前世。
也想得起今生。
正因為都想得起，才更難受。
那道聲音又響了起來。
「你前世身負文昌星命格，本不該困死沙場，可你執念太重，不肯退，不肯走，不肯看著山河破碎。」
「你以命堵邊關，死後亦不肯散。」
沈文瑾怔怔聽著。
然後，他終於想起來了。
他想起來自己死後，並不是立刻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他還看見過一些東西。
只是那些東西太沉，太痛，他投生到這一世以後，便都忘了。
不，不是忘了。
是被壓住了。
只剩下活著時的那些記憶還留著。
他只記得自己怎麼在前世長大，怎麼被送去邊疆，怎麼殺敵，怎麼守城。
卻不記得死後的事。
直到現在，這一切才重新翻了出來。
夜空里，一顆最亮的星懸在正中。
不是往下墜。
是像在等。
像在等他抬頭看它，等他認出它。
沈文瑾胸口悶得厲害，低聲喃喃。
「原來......我早就死過了。」
「原來這一世，本不該有我。」
他話音剛落，第一顆墜落下來的星，已經在他面前化開了。
那星光先是散成一片刺眼的金白，隨後一點點凝實，化成一個熟悉又驕傲的小身影。
是沈凰。
不，不是如今扎著小辮、叉著腰、總愛冷著臉教訓人的沈凰。
是更高、更冷、更鋒利的樣子。
像一把出鞘的刀。
像一桿立在風裡的槍。
那是武曲星的模樣。
可最後，她還是慢慢變回了他最熟悉的那個姐姐。
小小一隻，眉眼卻比誰都硬。
沈凰看著他，聲音很輕，卻一如既往地乾脆。
「你前世死得太慘，也太不值。」
「你明明救了那麼多人，到頭來卻連個全屍都沒留下。」
「你不甘心，我也不甘心。」
「所以這一世，我先下來幫你。」
沈文瑾張了張嘴，眼睛一下紅了。
「阿姐......」
沈凰哼了一聲，像平日裡嫌他沒出息那樣。
「哭什麼，再哭我就不樂意當你姐姐了！」
沈文瑾想要天下太平，想要山河安穩，想要不再有人因為昏君和貪官家破人亡，想得連天都驚動了。
武曲星落人間，不是為了他一個人，是為了替他把沒走完的那條路繼續走下去。
沈文瑾喉嚨一堵。
他想起這一世，沈凰會在危險來臨前先沉下臉。
會在別人還沒反應過來時，先一步護到前頭。
明明自己也是個孩子，卻總有種不該屬於孩子的冷靜和狠勁。
原來，那不是無緣無故。
是武曲星為了他的願，先一步下了凡。
沈文瑾還沒來得及開口，第二顆星也落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