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瑾的眼圈一下紅了。
「我沒有......」
沈凰氣笑了。
「你沒有?」
「你都認命了,還叫沒有?」
「沈文瑾我告訴你,別人我不管,你必須活著。」
「你前世已經死過一回了,這一世輪不到你再裝英雄。」
「想死也給我往後排。」
沈文瑾被她罵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可胸口那團剛剛已經快沉下去的氣,卻像是被她硬生生罵活了。
沈文瑾心口一顫。
他還想說什麼,可忽然發現,沈凰抓著自己的那隻手,正在一點一點變得透明。
她整個人都像要化開了。
沈文瑾一驚。
「阿姐!」
沈凰卻哼了一聲。
「喊什麼喊。」
「我本來就是來拽你出去的。」
「你要是還敢往回縮,我下次就不是抽你巴掌了,我拿鞭子抽你。」
話音剛落,她整個人便真的化成了一道光。
那道光不刺眼。
卻極亮,極暖。
亮得像在最深的雪夜裡,忽然有人替你點起了一盞燈。
沈文瑾下意識往前追了一步。
可緊接著,他就發現,那道光里不止有沈凰一個人。
像是許許多多熟悉的人影,都疊在了一起。
他先看見沈文瑜。
小小的人,背脊挺得比誰都直。
「哥哥,江山我會替你接住,你別怕。」
然後是沈辰。
一雙眼睛紅得像兔子,嘴一癟就要哭,偏偏還努力沖他笑。
「我會給你添福氣的,你別走......」
再往後,是水華、芙蕖、菡萏。
三個小丫頭挨挨擠擠站在一起,像三朵剛開的小蓮花,眼裡全是不舍。
崢嶸和清平也在。
一個板著臉。
一個笑著臉。
「回魂了!」
沈文瑾鼻尖一酸,頓時就感覺身上似乎有些氣力了。
再之後,他看見了父親。
沈清言一身冷肅,眉眼仍舊是那副少言寡語的樣子。
可看向他的時候,目光卻沉得發燙。
像是從很遠很遠的邊關,越過風雪和戰火,也要把他這個兒子牢牢拽回來。
最後定格的,是唐圓圓。
沈文瑾一見到她,眼淚就下來了。
她還是這一世最熟悉的樣子。
杏眸圓圓的,臉也圓圓的。
明明已經累得臉色發白,卻總要在孩子們面前撐出一點笑,像是只要她不倒,這個家就不會倒。
她什麼都沒說。
只是走過來,把他抱進了懷裡。
很輕,很輕地拍了拍他的背。
就像他小時候睡不踏實,她在榻邊哄他那樣。
「文瑾。」
「跟娘回去。」
沈文瑾喉嚨一堵,整個人都發抖了。
「娘......」
「我是不是要死了?」
唐圓圓沒回答。
她只是抱著他,一下下摸著他的頭。
「娘不許。」
「你這一世,娘拼了命才留住你,不是為了讓你這麼輕輕巧巧走的。」
沈文瑾閉上眼,眼淚全蹭在了她肩上。
迷迷糊糊之間,四周忽然又起了另一個聲音。
那聲音聽不出男女。
也聽不出老少。
像是很遠,又像是就在耳邊。
它不高,也不低,卻帶著一種叫人不敢輕慢的沉意。
「沈文瑾。」
「你這一世為天下蒼生擋一劫,阻止命定的天下血劫發生,逆轉命運,必然要背上因果。」
「既然擋了蒼生劫,便要應蒼生劫。」
「梁王府滿門之死,邊關百姓之苦,十數城池的血債,人間一場將起未起的大亂,都被你一人橫插進去,生生改了方向。」
「這麼多人的因果,都壓在你一人身上。」
「你又怎麼可能還活得成?」
沈文瑾抱著唐圓圓的影子,身子一點一點僵住了。
是啊。
他前世不是只救了一個人。
也不是只改了自家這幾口人的命。
他改的是無數人的苦。
擋的是一場真正會把天下都卷進去的蒼生劫。
這麼重的因果,哪裡是說抹就能抹的。
他嘴唇發白,低聲道:「我知道。」
「所以我不怪誰。」
「我也認。」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他心裡竟然沒多少怨。
只是很難受。
難受自己好不容易才有了這一世。
有了爹,有了娘,有了哥哥姐姐弟弟妹妹。
有了會抱著自己笑的唐圓圓。
有了會沉默著替自己扛事的沈清言。
有了熱熱鬧鬧的一家子。
本來他心如死灰,想著死。
後來,他又在家人的鼓勵之下向死而生。
可現在......他才真正的明白過來,因果不可改,壽命不可變,天機不可違。
到頭來,這命還是留不住。
沈文瑾諷刺的笑了笑,閉上雙眼,「那,你就來拿我的命吧!」
那聲音停了一瞬。
像是在看他。
又像是在衡量什麼。
「你認命,倒認得快。」
沈文瑾鼻尖發酸,忍不住扯了下嘴角。
「不認又能怎麼樣。」
「我總不能做了這些事,又當什麼都沒發生過。」
「欠下的債,總得還。」
那聲音沒有立刻接話。
沈文瑾感覺一陣窒息,自己似乎被一雙無形的大手死死的勒住脖頸!馬上就要被勒死!
可就在這時。
黑暗像霧一樣緩緩散開。
天道似乎輕輕的咦了一聲,疑惑為什麼他還不死。
緊接著,眼前的景象一變。
不再是前世的戰場。
也不是剛才那片白茫茫的虛空。
是一座古寺。
香火繚繞。
佛殿高大。
燭火一盞一盞亮著,把殿裡映得暖黃。
地上跪著一個人。
正是唐圓圓。
她穿著出門時那件斗篷,頭髮有些亂,臉色白得厲害,眼底全是熬出來的血絲。
可她跪得很直。
直得像這一身骨頭,已經撐住了她全部的天。
她對著佛像叩首。
一下。
兩下。
三下。
每一下都磕得極重。
她的聲音啞得發抖。
「佛祖在上。」
「信女唐圓圓......」
「信女想......若此行當真有危險,信女願意拿自己往後五十年的壽數來換!讓我把文瑾救回來!」
「......」
「讓我把該交代的事交代好,讓我再看一眼清言,讓我親手把孩子們往後幾十年的路都鋪一點。」
「......」
「那孩子才五歲......」
「若世上真有因果報應,真有宿命糾葛,信女求佛祖,把這份劫難挪到我身上......」
沈文瑾整個人一下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