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華剛出生那會兒,就已經顯出了幾分不講道理的招人喜歡。
三胞胎里,芙蕖生得清秀靈動,菡萏生得嬌軟甜潤。
按理說,三個小丫頭都好看,誰也不差。
可偏偏,水華就是不一樣。
她剛落地時,小臉粉粉的,眼皮薄薄的,睫毛濕漉漉黏成幾簇,眉心那一點紅痣卻紅得極正,像雪地里點了一滴硃砂。
穩婆一見,先是哎喲了一聲。
「這小郡主生得也太招人疼了。」
乳母抱過去時,原本正哭鬧的孩子一下就不哭了。
低頭看她一眼,自己先笑了。
梁王妃趙淑嫻當時坐在榻邊,探頭瞧了瞧,忍不住也笑。
「這個模樣,長大後還不知要惹出多少風月債。」
唐圓圓剛生完孩子,累得眼皮都撐不住,卻還是沒忍住偏頭去看了一眼。
就這一眼,她也心軟了。
「怎麼會有這麼會長的小丫頭。」
沈清言站在一旁,平日裡那樣冷的人,手指碰了碰襁褓邊兒,到底也沒捨得真把孩子抱得太用力。
反正自打水華出生後,整個梁王府上下都跟中了邪似的。
誰見了她都喜歡。
乳母想抱。
丫鬟想抱。
連平日裡最忙的周二家的,路過時都忍不住要湊過來看一眼。
「哎喲,小郡主沖我笑了。」
「不成了,我心都化了。」
一旁的人立刻接話。
「她哪天不沖人笑啊?」
「可怪就怪在這兒,明明日日都見,還是覺得看不夠。」
芙蕖和菡萏倒也不吃味。
三姐妹感情好得很。
水華被抱得多了,反倒最愛往兩個妹妹身邊湊。
小小一團,睡覺時總愛把臉埋在妹妹肩頭,像一朵軟綿綿的小花,非要挨著另外兩朵一起開。
等再大些,水華那份不講道理的招人喜歡,就更明顯了。
當初匈奴要殺水華,最終沒捨得殺,至還想把小郡主偷出去,當女兒養。
銀茶讓匈奴人將她偷出來,可結果呢,連匈奴人都捨不得偷。
這事後來傳出去,連福國長公主都笑得拍桌。
「咱們家水華,真是連天底下最黑心的人見了,都得先長出一截良心來。」
這話雖誇張,卻也不算錯。
水華就是有這個本事。
她不是那種張揚到刺眼的美。
而是一種你一眼看過去,心先軟三分的美。
小時候可愛得讓人想抱。
等長到十歲出頭,那份可愛里又一點點添上了靈氣。
眼睛越來越亮。
膚色越來越白。
眉心那一點紅痣,也不顯妖,反倒像把整張臉都點活了。
她笑起來時,像春水晃了一下。
不笑時,也依舊叫人移不開眼。
偏偏她自己還不覺得。
從小被一家子寵著長大,心大得很。
唐圓圓讓她學些女紅,她學兩下,轉頭就把繡花繃子遞給芙蕖。
「妹妹比我繡得好看。」
讓她看帳本,她翻了幾頁就犯困,腦袋一點一點往下栽。
可若說到陪老祖宗說話、陪唐圓圓挑首飾、陪人逛園子、選料子、看花燈、逗小侄兒小侄女玩,她又有使不完的精神。
太后夠煩人的吧?可每次見到水華,都得先去抱抱她。
「讓我瞧瞧,老祖宗的心肝寶貝是不是又好看了。」
水華便撲過去,甜甜喊一聲。
「老祖宗。」
這一聲落下,別說劉芳雨了,旁邊站著的人都想跟著一塊把她抱過來哄。
及笄前後,水華的名聲就已經慢慢傳開了。
先是在京都傳。
「梁王府三位長公主都生得極好,尤其水華長公主,真真是人間難得的顏色。」
再後來,連外頭諸國也開始聽聞。
說大周有位公主,眉心一點紅痣,生得花容月貌,偏偏還不是那種冷艷逼人的好看,而是看一眼便叫人心裡發暖,恨不得把天下好東西都捧到她跟前去。
起初還有人不信。
「美人罷了,世上哪國沒有。」
可真等到各國使團陸續入京,見過了本人後,才知道傳言半點沒誇張。
水華十五六歲那年,正是最好的年紀。
身量抽開了些,少女的輪廓已經長成。
卻還保留著小時候那股天真柔軟的勁兒。
她走路時裙擺輕輕搖,像風裡一枝花。
抬眼看人時,眸子乾淨得像洗過。
眉心那點紅痣,在白淨額間一點,竟叫她比旁人都更鮮活,更明艷,也更勾人。
說來也奇怪。
芙蕖和菡萏也都是一等一的美人。
一個秀,一個柔。
放在哪兒都夠叫人驚嘆。
可只要水華站在中間,眾人的眼睛偏偏就會先落到她身上。
不是芙蕖和菡萏不美。
是水華身上那股叫人挪不開眼的勁兒,實在太盛了。
那一年,龜茲、于闐、高昌、柔然,甚至大武都先後派人入京。
明面上是朝貢、修好、議邊貿。
暗地裡,卻有一半人心裡都存了一個念頭。
想求娶大周的這位小郡主。
頭一個開口的是龜茲王子。
少年生得異域俊秀,眉骨深,眼睛亮,腰上掛著寶石彎刀。
在宮宴上遠遠看見水華一眼,整個人都呆住了。
酒盞都忘了放下。
回去後,當夜就找人打聽。
「那是誰?」
「大周的一位長公主,帝姬之尊。」
王子聽完,沉默半天,只說了一句。
「我要娶她。」
第二個動心的是于闐的小王子。
那人性子更活,見了水華之後,第二日就借著賞花的名義跑到御花園。
結果遠遠看見水華在給湖裡的錦鯉餵魚食,風吹起她一截裙角,他愣在原地,半天都沒敢上前。
隨從在旁邊小聲問。
「殿下,您不是說要去搭話嗎?」
小王子深吸了一口氣。
「你不懂。」
「她站在那兒,我都怕自己聲音大一點,會把人驚著。」
高昌王子就更直接了。
見過水華後,隔天便托使臣向大周遞了帖子,言辭懇切。
柔然那邊也不慢。
幾位王子在酒宴上彼此一對眼,竟都從對方眼裡看見了同樣的意思。
喜歡。
太喜歡了。
喜歡到看誰都像情敵。
最後鬧得最好笑的一次,是禮王府辦花宴,唐珠珠把芙蕖、菡萏和水華都叫去熱鬧熱鬧。
原本只是年輕人間的小聚。
結果不知怎麼傳的,那幾國王子、皇子連著大武來使里的幾位貴胄少年,竟都聞風而至。
一時間,園子裡站了七八個翩翩少年。
個個衣著不凡,舉止有度。
可再有度的人,等看見水華,也都顧不得裝了。
她那日穿了一身淡粉色春衫,腰間垂著白玉禁步,頭上只簪了兩朵珠花。
打扮並不算隆重。
可偏偏就是這樣的清簡,叫她整個人更像從春光里長出來的。
七八個少年齊齊圍過去時,唐珠珠在一旁看得眼皮直跳。
「這是要做什麼?」
芙蕖和菡萏也愣了。
水華自己更懵。
她手裡還捏著半塊點心,剛咬了一口,就見一圈人把自己圍住了。
龜茲王子最先開口,耳朵都紅了。
「公主,你可願隨我回龜茲?」
于闐小王子不甘示弱。
「跟我回去也行,我會給你建最漂亮的宮殿。」
高昌王子立刻接上。
「我可以不納旁人,一生只娶你一個。」
柔然那邊的少年更急,幾乎是帶了幾分委屈地看著她。
「我比他們都先喜歡上你,你先看看我。」
大武這邊一位皇子見狀,也忍不住上前一步。
「郡主若願嫁往大武,本王也必不負你。」
水華整個人都傻了。
她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半天都沒反應過來。
最後只憋出一句。
「我......我也不知道啊。」
這話一出口,幾個少年居然都沉默了。
然後,不知是誰先開了個荒唐的頭。
「不如......公主把我們都收了吧。」
「我願意嫁給公主,哪怕是妾~」
一瞬間,滿園安靜。
唐珠珠手裡的茶盞差點摔地上。
芙蕖和菡萏同時瞪大了眼。
水華更是嚇得往後退了一步,臉都紅透了。
「這、這怎麼成!」
偏偏這話像是打開了什麼不得了的口子。
居然真有王子紅著眼眶說。
「只要能嫁給郡主,我做妾也願意。」
「我也願意。」
「我......我也不是不行。」
這一下,連唐圓圓都被驚動了。
等她趕到時,場面已經荒唐得不像話。
七八個少年,一個比一個生得好,一個比一個出身尊貴,此刻卻圍著自家女兒,活像一群快被拋棄的小狗。
眼裡只有一句話。
選我。
選我啊。
唐圓圓站在月洞門口,差點以為自己眼花了。
還是沈清言更乾脆。
直接沉著臉過去,把水華拎到自己身後。
一群少年這才稍微清醒了點。
可清醒歸清醒。
還是捨不得挪眼。
後來這事鬧得滿京皆知。
眾人聽完,無不咋舌。
「水華公主是真正的絕色啊。」
「何止絕色,這是天生的福緣。」
「看樣子,真是誰見了都得動心。」
也就是在這一片兵荒馬亂的求娶里,大武太子到了。
大武太子是雪顏公主名義上的嫡長兄。
出身最正,身份最貴,性子卻和那些少年都不太一樣。
他來的時候,已經聽說了水華之名。
可他並未像旁人那樣,先存了幾分「非要爭到手」的心。
他只是想看看。
看看究竟是什麼樣的姑娘,能叫這麼多天之驕子神魂顛倒。
結果這一看,就把自己也看進去了。
那日長廊下,風吹竹影。
水華正陪唐圓圓說話。
她低頭時,側臉柔得像水。
抬眸時,眼睛裡又像藏著一整個春天。
大武太子站在不遠處,忽然就明白了。
原來這世上,真有人只靠站在那裡,便足以讓人心生妄念。
可他的喜歡,不是「想搶」。
是「想護」。
想讓她這一輩子,都像如今這樣,被人好好捧著,不必見半點風霜。
所以別人爭時,他反倒不急。
別人圍著水華哭著問她到底選誰時,他只是安安靜靜站在最後,看著她為難得耳朵都紅了,眼裡卻還是那樣乾淨,心口便一點點軟下來。
後來他正式向大周求娶時,只說了一句話。
「孤願以中宮之位相迎。」
「此生不納二色,只求公主平安喜樂。」
這句話,最後打動了所有人。
唐圓圓當然捨不得女兒遠嫁。
可她看得出,這位大武太子眼裡的認真,不是假的。
沈清言更是把人叫去單獨談了很久。
無人知道他們說了什麼。
只知道大武太子出來時,後背都出了一層汗,神色卻比來時更堅定。
水華自己也想了很久。
她從小被寵著長大,不缺人喜歡。
可喜歡和喜歡,到底是不同的。
有人是見色起意。
有人是少年心熱。
也有人,是看見她以後,真的開始替她想這一輩子。
最終,水華點了頭。
她嫁了大武太子。
出嫁那日,整個京都都像空了一塊。
唐圓圓眼睛哭得通紅。
芙蕖和菡萏更是抱著姐姐不撒手。
沈辰在旁邊哄著三個女兒別哭,結果自己說著說著先紅了眼。
沈凰嘴上硬。
「嫁人而已,又不是不回來了。」
可等真到了送嫁時,她還是把臉別到了一邊。
沈文瑾和沈文瑜都親自送她出城。
沈清言站在最前頭,看著那個從小抱在懷裡的女兒穿上嫁衣,坐上鳳輦,半晌都沒說話。
最後只低低道了一句。
「若在大武受半點委屈,就回來。」
水華眼淚一下就落下來了。
她隔著珠簾,輕輕點頭。
「女兒知道。」
遠嫁他國,本該是許多姑娘心裡最忐忑的事。
可水華這一程,卻偏偏走得很穩。
因為她身後站著整個大周。
更因為,她嫁的人,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讓她受委屈。
大武太子繼位後,水華便順理成章成了皇后。
大武朝臣最初並不服。
「中宮獨寵,不納妃嬪,於國本不利。」
「陛下正當盛年,豈可一生只守一人?」
「後宮空虛,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可說歸說,誰也不敢真逼得太狠。
因為大武不是沒有別的皇后可選。
是皇帝自己不要。
更因為,水華背後有大周。
大周帝後疼她疼得跟眼珠子似的。
真把人惹毛了,別說後宮納不納妃,邊境貿易都夠你難受一陣子。
再說了,水華入大武后,滿朝上下也確實挑不出她半點錯。
她生得美,卻不驕矜。
性子軟,卻不軟弱。
待人和氣,處事也妥帖。
後宮沒有旁的嬪妃,反倒少了無數陰私爭鬥,宮裡竟比從前清淨安穩得多。
原本心裡有點彆扭的老臣,見皇帝日日神清氣爽,朝政也沒耽誤,百姓還因為帝後和睦,漸漸把這事當成一段佳話,最後也只好閉嘴了。
畢竟,誰也架不住皇帝自己樂意。
何況水華實在太討喜。
她進宮不過一年,宮中上下便沒有一個不喜歡她的。
連最古板的老嬤嬤,一開始還板著臉教規矩,後來也常常看著她嘆氣。
「皇后娘娘這模樣,真真是讓人連重話都說不出口。」
大武皇帝更是把她寵到了骨子裡。
水華怕冷,冬日裡他便命人將椒房殿的地龍燒得暖暖的。
水華想念家鄉口味,他就親自去學幾道大周菜。
水華偶爾夜裡做夢,醒來怔怔發呆,他便坐在榻邊輕輕握著她的手。
「是不是想家了?」
水華點點頭,又搖搖頭。
「也不是很難過。」
「只是有時候想起娘,想起爹,想起妹妹們。」
皇帝便把她抱進懷裡。
「沒關係。」
「想了,咱們就回去看看。」
水華靠在他肩頭,忽然便覺得,遠嫁這兩個字,好像也沒那麼可怕了。
因為她不是一個人孤零零地去了別人的國度。
是被人接過去,繼續捧在掌心裡疼的。
後來,水華生下了一位尊貴的小太子。
孩子出生那日,連大武皇帝都守在殿外,手心緊張得全是汗。
聽見裡頭嬰兒啼哭那一刻,整個人才像活過來。
等抱到兒子時,他第一句話卻不是問孩子,而是急急看向榻上臉色還發白的水華。
「累不累?」
水華有些虛弱地笑了。
「還好。」
皇帝眼睛都紅了。
他握住她的手,聲音低得發顫。
「辛苦你了。」
小太子生得很像水華。
尤其那雙眼睛,又亮又軟,一看就叫人心生歡喜。
大武上下都高興得很。
國有儲君,皇后得寵,帝後和睦。
這簡直是再好不過的局面。
唐圓圓和沈清言得了消息,也大大鬆了一口氣。
尤其唐圓圓,一邊哭一邊笑。
「我的水華,也當娘了。」
後來歲月悠悠。
水華這一輩子,果真都活在喜歡里。
小時候全家喜歡她。
長大後天下人喜歡她。
出嫁後夫君喜歡她,臣民也敬愛她。
她像一朵真正被命運偏愛的花,從頭到尾都沒怎麼被風雨打過。
就算偶有陰雲,也總有人先一步替她遮住。
許多年後,大武宮中的桃花開了又謝。
水華坐在廊下,看著已經會背書的小太子在院裡跑來跑去。
皇帝批完摺子出來,順手就把披風搭在她肩上。
「春風還涼。」
水華抬頭看他,笑了一下。
這笑意和少女時其實沒什麼分別。
還是一樣軟,一樣亮,一樣叫人看了就心動。
皇帝低頭親了親她的額。
「又在想什麼?」
水華看著院子裡的花,聲音輕輕的。
「我在想,我這一輩子好像一直都很幸福。」
皇帝也笑了。
「那是自然。」
「因為你值得。」
水華靠在他肩頭,慢慢彎起眼。
她這一生,確實過得太好了。
好到連回頭去想,都覺得像一場被人精心呵護著的夢。
從梁王府的春日廊下,到大武宮中的滿樹花開。
從被全家抱在懷裡的小姑娘,到被一國君王放在心尖上的皇后。
她一路走來,始終都在愛里。
而這愛,不是空的。
是父母兄弟姐妹的疼。
是老祖宗的偏寵。
是夫君的一生一世一雙人。
是兒子奶聲奶氣撲進她懷裡喊母后的那一刻。
也是許多年後,夜深燈暖時,她一回頭,身後始終都有人在。
風吹過檐下。
桃花飄飄落下來,落在她裙邊,也落在皇帝肩頭。
水華抬手接住一瓣,忽然輕輕笑了。
「這樣真好。」
皇帝握住她的手。
「以後還會更好。」
遠處小太子跑得跌跌撞撞,回頭衝著他們大聲喊。
「父皇!母后!」
水華和皇帝一齊抬頭。
春光正盛。
花開滿庭。
那一刻,天很藍,風很軟,身邊的人溫熱可靠,眼前的孩子平安康健。
她忽然覺得,自己這一生最幸運的,從來不只是生得美,也不只是被很多人喜歡。
而是兜兜轉轉那麼久,最終還是在這世上,得到了最踏實、最長久、最安穩的幸福。
有人愛她。
有家可念。
有夫可依。
有子可期。
餘生漫漫,也不過就是這樣,日復一日地,把好日子慢慢過下去。
花開萬里。
歲月長甜。
而她眉心那一點硃砂,也終究在無邊春色里,映成了人間最好的一場圓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