須彌山。
破敗主殿內安靜得嚇人。
接引靠在半截石柱邊,左眼眶纏著發黃布條。
准提本體盤坐在發霉蒲團上,右肩又裹了一層厚厚藥布。
兩人都沒說話。
最近噩耗太多。
說話容易牽動傷勢。
尤其是金蟬子前九世速死,准提護陣被拆,江流兒入編福利院。
這些事一件比一件離譜。
准提本體努力讓自己平靜。
化身去江州只是試探。
不成功也沒關係。
只要不暴露身份,後面還能慢慢來。
結果這個念頭剛落下,主殿上空忽然傳來一聲尖銳破空聲。
一張朱紅催繳函,帶著大商人道金印,砰地砸在殿中央。
灰塵揚起。
日光菩薩嚇得往後退了半步。
准提本體眼皮狂跳。
接引虛弱地睜開獨眼。
「又是什麼?」
准提心裡一陣發冷。
他伸手攝過催繳函,只看第一行,臉就綠了。
灰衣游僧。
無證誘拐兒童未遂。
依法扣押。
罰款二十一萬五千極品仙石。
保釋金十萬。
三日不贖,轉入地府特殊勞改管理大隊。
准提嘴唇開始哆嗦。
接引看他的反應,心裡咯噔一下。
「師弟?」
准提沒有回答。
他把催繳函遞過去。
接引看完之後,獨眼慢慢瞪圓。
整座破殿死寂。
日光菩薩縮在角落,連呼吸都不敢重。
他上次才背回大勢至舍利和三百多萬欠條。
現在又來一張。
西方教已經窮得要用破瓦片墊桌腳了。
哪裡還有三十多萬極品仙石?
接引嘴唇發顫。
「師弟。」
「你化身,被大商城管扣了?」
准提臉色青黑。
「貧道只是去看看金蟬子。」
接引聲音發乾。
「你又說有緣了?」
准提沉默了。
接引懂了。
准提這個毛病幾萬年都沒改。
看見好東西就說有緣。
現在好了。
說到福利院去了。
被三歲孩子舉報成誘拐犯。
接引越想越堵。
「噗。」
一口暗金色聖血噴出。
不多。
因為實在沒多少血了。
血落在催繳函旁邊,冒出淡淡黑煙。
准提急忙扶住他。
「師兄撐住。」
接引喘了半天。
「撐什麼?」
「金蟬子沒度回來,你自己先進去了。」
准提一臉屈辱。
「這一定是林玄安排的。」
「江州外面早有林澤和林希堵著。」
「他們連貧道化身袖裡的遮蔽符都能察覺。」
接引聽到林澤林希,眼角又抽了一下。
財神組。
這兩個孩子比強盜還嚇人。
強盜搶完就走。
他們搶完還給你開發票。
最噁心的是,那發票還受人道氣運保護。
准提低聲道:「不能讓化身轉去地府。」
接引當然明白。
地府現在是無天的地盤。
那個叛徒恨西方教恨到骨子裡。
化身一旦落進去,哪怕只是普通游僧身份,也會被無天扒出三十層皮。
接引咬牙。
「贖。」
日光菩薩心裡一涼。
果然。
又是他。
接引轉頭看向日光。
「日光。」
日光菩薩撲通跪下。
「弟子在。」
接引閉了閉獨眼。
「你去江州。」
「帶上保釋金,把灰衣游僧贖回來。」
日光菩薩快哭了。
「師伯,弟子身上真沒錢了。」
「上次方寸山,弟子的儲物缽盂、護身玉佩、貼身家底全被他們壓價收走。」
准提臉色更難看。
接引看向破殿四周。
主殿塌半邊。
八寶功德池幹了。
菩提樹枯了。
庫房空了。
能拿什麼?
准提咬牙,從袖中摸出一串黯淡佛珠。
「這是貧道早年煉製的菩提殘珠。」
「雖有裂紋,但還能抵些錢。」
接引也從懷裡取出一塊金色碎片。
「十二品功德金蓮掉下來的舊蓮瓣邊角。」
他說完心疼得獨眼都紅了。
「別讓他們壓太狠。」
日光菩薩心裡苦。
別讓他們壓太狠?
上次大勢至的法寶,林煌壓得連廢鐵都不如。
他一個大羅金仙后期,面對那群孩子,連討價還價都不敢大聲。
准提又摸索半天,掏出一個灰撲撲的小袋。
「裡面還有三萬極品仙石。」
「這是西方教最後能動的現金。」
日光菩薩接過,手都在抖。
三萬。
罰款加保釋要三十一萬五千。
剩下二十八萬多全靠抵押。
這次怕是又要簽欠條。
接引看出他的恐懼,聲音虛弱。
「日光。」
「不要硬來。」
「不要講大道理。」
「不要說西方教面子。」
「他們不吃這套。」
日光菩薩苦澀點頭。
上次他已經學會了。
盤古殿孩子只吃錢。
沒錢就吃法寶。
法寶沒有,就吃尊嚴。
准提艱難道:「若他們問灰衣游僧身份,就說是西方教外圍苦行僧。」
「不要提貧道。」
日光連忙點頭。
他哪敢提?
提了就不是三十萬。
可能直接三百萬起步。
接引又咳出一點血。
「快去。」
「務必在三日內贖回。」
「絕不能讓無天碰到他。」
日光菩薩起身,心裡一片灰暗。
這活太難了。
方寸山剛回來沒幾天,又要去大商地界撈人。
他感覺自己不是菩薩。
是西方教專職贖人業務員。
日光剛準備離開,准提又喊住他。
「等等。」
日光轉身。
准提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若能見到金蟬子,不許單獨靠近。」
日光認真點頭。
「弟子明白。」
准提閉上眼。
「也不許說有緣。」
日光嘴角抽了抽。
「弟子絕不說。」
接引低聲補充。
「更不許說極樂。」
日光深吸一口氣。
「弟子只交錢。」
「交完就走。」
這話說出來,破殿裡更沉默了。
堂堂西方教,現在面對大商,最高行動原則竟然是交錢就走。
日光菩薩化作一道佛光離開須彌山。
他飛得很快。
但心情沉得厲害。
越靠近南贍部洲,身上的佛光越收越薄。
到江州外時,他已經把自己包裝成了普通金衣僧人。
可遠遠看見江州一號服務站的石碑,他還是下意識停了一下。
那裡人不多。
但黑紅制服很扎眼。
服務站門口,一塊新牌子掛得特別醒目。
今日業務。
一,通行收費。
二,違章處理。
三,誘拐兒童嫌疑人保釋辦理。
日光菩薩兩眼一黑。
他們連業務牌都做好了。
這哪裡是臨時扣押?
這是等著西方教上門交錢。
林澤坐在案後。
林希拋著落寶金錢。
准提化身被玄鐵鏈鎖著,坐在拘留區木凳上,低頭裝死。
日光菩薩剛落地,林澤就抬頭。
「西方教來人?」
日光菩薩硬著頭皮行禮。
「貧僧日光,前來辦理保釋。」
林希眼睛一亮。
「錢帶夠了嗎?」
日光菩薩從袖中取出小袋,心臟發緊。
「三萬極品仙石,另有法寶抵押。」
林澤推了推水晶眼鏡。
「先驗資。」
林希把落寶金錢往案上一拍。
「贖人可以。」
「壓價另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