須彌山。
破敗主殿裡,風從塌了一半的殿頂灌進來。
准提坐在發霉蒲團上,右肩裹著厚厚藥布。
藥布外面,還能看見暗金色血水滲出來。
他這段日子已經不敢隨便動氣。
一動氣,右肩就炸。
一炸,接引就跟著噴血。
整個須彌山現在窮得連療傷丹都要掰成兩半吃。
接引靠在半截石柱旁,獨眼半閉。
大勢至的果位舍利擺在身前。
舍利外面還有一點被暗黑聖血染過的痕跡。
看著就晦氣。
日光菩薩蹲在角落,低著頭不敢吭聲。
他已經成了贖人專業戶。
再來一次,他覺得自己乾脆去地府應聘掏糞算了。
至少工資穩定。
主殿裡安靜得發悶。
忽然。
後山方向傳來一聲水響。
很輕。
但對現在的西方教來說,這聲音比道祖講道還刺激。
准提猛地睜眼。
「水?」
接引獨眼也睜開。
「哪裡來的水?」
兩人同時看向八寶功德池方向。
那池子早就幹了。
池底淤泥被緊那羅辣椒麵禍害過,後來又被各種因果反噬污染,味道複雜得連羅漢都不願靠近。
現在竟然有水聲?
准提顧不得肩傷,身影一晃,衝到池邊。
接引也踉蹌跟來。
日光菩薩跟在後面,心裡發緊。
他已經對「突然有好事」產生陰影。
西方教最近每次以為轉運,後面必有大坑。
八寶功德池底。
原本發黑的淤泥里,竟真的滲出了淺金色池水。
雖然不多。
但水面上浮著一層淡淡仙光。
還有清潤地脈生機。
准提整個人僵住。
隨後,他呼吸急促起來。
「師兄。」
「池水回來了!」
接引獨眼瞪得滾圓。
「怎麼可能?」
他顫抖著伸手,攝起一滴池水。
池水外層清潤,帶著地脈靈氣。
雖然比不上當年八寶功德池巔峰時的純淨,但對現在的須彌山來說,這就是救命水。
准提眼裡終於冒出亮光。
這段日子的屈辱太多。
封神崩了。
弟子上榜了。
大勢至成坐騎了。
金蟬子九死一編制。
連自己化身都被福利院當誘拐犯扣押。
現在,八寶功德池竟然自己回血。
這說明什麼?
說明天不絕西方。
說明道祖大餅沒有騙他們。
說明西遊大興還有希望。
准提激動得嘴唇發抖。
「貧道就知道。」
「西方教雖遭劫難,但氣運未絕。」
「這一定是天道垂憐。」
日光菩薩在後面聽得頭皮發麻。
天道垂憐?
上次他們也是這麼說的。
然後大勢至沒了肉身。
但這話他不敢說。
接引謹慎一些。
他盯著池水看了片刻。
「師弟,先查清來源。」
准提已經顧不上那麼多。
「這是地脈回流。」
「貧道當年布下的幾個暗陣,看來終於被激活了。」
「或許是陷空山那邊地脈迴光返照。」
「那條金水主脈根基不弱,若能持續供養,八寶功德池至少能恢復三成。」
接引心動了。
三成。
只要恢復三成,須彌山就不是現在這副破廟樣。
羅漢菩薩沒了還能再培養。
道統臉面沒了還能慢慢撿。
可功德池是根。
有池水,才有本錢。
准提抬手催動陣法。
須彌山地底,一座殘破梵文接收陣亮起。
遠在陷空山方向的通道,吸力瞬間暴漲。
池底淺金水液上漲更快。
准提激動得渾身發顫。
「師兄,是真的。」
「貧道能感到地脈生機。」
接引也忍不住上前一步。
「快。」
「先引入功德池核心。」
「別浪費。」
日光菩薩聽到「別浪費」,心裡更慌。
他總覺得這水來得太巧。
可看兩位聖人的神色,他只能閉嘴。
准提直接盤坐池邊。
他張口一吸。
一縷淺金池水被他吸入體內。
外層清潤生機一入喉,右肩的疼痛竟然真緩了一點。
准提眼中狂喜。
「有效。」
「果然有效!」
接引也試著攝入一滴。
獨眼裡的疲憊淡了些。
他鬆了半口氣。
「師弟,莫要太急。」
「先緩緩煉化。」
准提哪裡還聽得進去。
他這些天虧得太狠。
聖人本源被燒,被咬,被反噬,被徒弟下毒,被熊孩子坑。
現在好不容易有補藥上門,不猛吸一口,對不起自己受過的苦。
准提雙手結印,直接將接收陣開到最大。
轟。
八寶功德池底,淺金池水瘋狂湧出。
池面從一寸漲到三寸。
又到半尺。
准提仰頭大笑。
「天不絕我西方。」
「林玄,你毀貧道道統又如何?」
「貧道遲早讓西方教大興!」
接引也露出久違的喜色。
哪怕獨眼滲血,心裡也活泛起來。
「先恢復池水。」
「再穩金蟬子第十世。」
「江流兒入大商福利院雖麻煩,但只要活著,就有轉機。」
「等他長大,再慢慢引導。」
准提點頭。
「不錯。」
「這一次貧道要穩。」
「不能再說有緣。」
日光菩薩聽到這裡,差點被口水嗆住。
師叔終於知道問題在哪了。
准提繼續猛吸池水。
前半刻鐘,一切都很順。
右肩麻痛減輕。
枯萎的本源像得到滋養。
就連破敗主殿周圍幾株快死的靈草,也冒出一點嫩芽。
准提越吸越上頭。
他甚至直接把池水引入聖軀經脈,準備修補被混沌火種灼燒的舊傷。
接引皺眉。
「師弟,慢點。」
准提擺手。
「無妨。」
「這地脈生機純厚,雖有些雜,但貧道聖人之軀煉化得了。」
這話剛說完。
准提臉色忽然一僵。
剛才那股清潤生機之後,第二層東西進來了。
不是生機。
是雜質。
一股發灰的腐朽氣,順著經脈鑽入聖軀。
准提眉頭一皺。
「嗯?」
接引立刻看他。
「怎麼了?」
准提強行壓住不適。
「有點沉渣。」
「地脈被壓太久,有沉渣正常。」
他繼續煉化。
下一瞬。
第三層東西到了。
天庭舊因果。
那股氣息極其熟悉。
又窮,又硬,又破。
還帶著凌霄寶殿茅坑沒刷乾淨的污穢味。
准提胃裡猛地一翻。
「嘔。」
接引臉色變了。
「師弟!」
准提想停。
可他剛才把接收陣開得太大。
須彌山這邊已經像張開大嘴的破麻袋,正在狂吞通道里的東西。
更要命的是,林玄在陷空山那邊加了回壓口。
准提一停,通道反而把前面吸進來的雜質往他體內頂。
天庭廢脈深處的衰敗因果,終於徹底爆發。
昊天被拆家後的怨氣。
彌勒刷廁所的惡臭氣。
化仙池底陳年淤泥的毒性殘意。
南天門反覆加固失敗的敗氣。
還有六條仙脈被強行切斷時留下的天庭陣眼哀鳴。
全部順著八寶功德池,鑽進准提剛打開的本源經脈。
准提眼睛猛地瞪大。
「這不是地脈生機!」
接引臉色慘白。
池水表面的淺金光開始變灰。
原本清潤的味道,變成一股難以形容的臭雜氣。
日光菩薩嚇得連退三步。
「師伯,池水變味了。」
准提已經聽不進去了。
他的右肩傷口猛地炸開。
剛長出的肉芽被廢脈雜質一衝,瞬間變成黑灰色爛肉。
聖人本源逆流。
准提喉嚨一甜。
「噗!」
一口暗金色聖血噴出。
還沒完。
天庭因果順著經脈亂竄,像一群欠薪天兵在他聖軀里造反。
准提捂著胸口,臉色從青變黑。
「昊天的氣息?」
「天庭廢脈?」
「誰把天庭廢脈接到貧道功德池裡了!」
接引剛要幫他壓制。
池底忽然咕嘟一聲,冒出一個灰泡。
泡炸開。
一股混著天庭敗氣和茅坑污穢的雜氣糊了接引半張臉。
接引獨眼一翻。
「噗。」
他也噴了。
日光菩薩整個人都麻了。
他終於明白。
西方教就不該相信天降橫財。
尤其不該在林玄還活著的時候相信。
准提瘋狂掐訣,想斷開抽靈陣。
可越掐,陣法反噬越狠。
通道另一頭的混沌遮掩,讓他根本找不到源頭。
他只能感到天庭廢脈的垃圾,正在一股腦往須彌山倒。
准提嘶聲怒吼。
「林玄!」
「肯定是你!」
遠在陷空山。
水鏡前。
林玄聽著這聲隔空怒吼,淡定地把水鏡關小一點。
「吵。」
李錦兒看著水鏡里准提噴血,第一次沒有害怕。
她輕聲道:「他喝下去了。」
林玄點頭。
「喝得挺急。」
「看來西方教是真渴。」
須彌山方向,陣法波動開始劇烈亂跳。
那是准提在斷線。
可他已經吸了不少。
夠他難受很久。
林玄抬手,準備切斷陷空山這邊的通道,防止廢脈反噬回來。
就在他手指落下前,九天之上突然傳來一陣極其尖銳的氣運震顫。
那是天庭的方向。
林玄抬頭。
「昊天也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