須彌山的風,吹得比以前更漏。
昊天走的時候,很有排場。
天庭殘軍扛著八寶功德池拆下來的破磚爛瓦,一路往天上飛。
那些磚頭黑一塊,灰一塊,還冒著難聞的臭氣。
可昊天看著那些東西,心裡卻舒坦得不行。
他披著打補丁的九龍帝袍,手裡握著打神鞭,站在南天門雲路上,整個人都透著一種窮人搶到廢鐵後的滿足。
太白金星跟在後頭,捧著帳冊,老臉苦得能擰出水。
「陛下,八寶功德池殘磚一共三百七十二塊。」
「破陣石一百零六塊。」
「抽靈管道殘片二十七截。」
「還有……池底淤泥半桶。」
昊天聽到淤泥,臉色一黑。
「淤泥誰裝的?」
彌勒提著破木桶,渾身一抖。
「陛下,是臣。」
昊天冷笑。
「你倒是挺熟練。」
彌勒低頭,心裡罵得很髒。
他以前是西方教未來佛。
現在是天庭廁所所長。
裝淤泥這活,他竟然還真比別人專業。
這就是命。
昊天看向太白金星。
「把那些破磚,全墊到南天門門檻上。」
「朕要讓每個進天庭的人,都踩著西方教的功德池進門。」
太白金星嘴角抽了一下。
「陛下,這樣會不會太得罪西方教?」
昊天猛地回頭。
「他們偷朕氣運的時候,怎麼沒想過得罪朕?」
太白金星立刻閉嘴。
這會兒的昊天不能勸。
越勸越瘋。
李靖空著手站在一旁,低著頭裝木頭。
沒有寶塔之後,他感覺自己連站隊都沒了安全感。
太乙真人和懼留孫提著破桶,遠遠跟著。
兩人誰也不說話。
今天在須彌山門口陣前罵佛,罵得他們心裡發涼。
不是害怕西方教。
是害怕自己以後還能被昊天逼著罵誰。
這天庭編制,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另一邊。
須彌山廢墟里,准提跪在炸裂的八寶功德池旁,吐得整個人都發虛。
池底已經被挖得亂七八糟。
原本那點撐門面的金光沒了。
只剩灰黑色裂縫和被天兵撬開的陣坑。
接引靠在半截石柱旁,獨眼發直。
他臉上還掛著一點灰泡殘痕,擦了幾遍都沒擦乾淨。
日光菩薩跪在遠處,連頭都不敢抬。
他現在最怕兩件事。
一件是准提說有好消息。
一件是接引說再等等。
因為西方教最近每次等等,最後都等來一口血。
准提撐著地面,右肩爛肉黑得嚇人。
「昊天這個小人。」
「竟敢拆我西方教功德池。」
接引緩緩閉上獨眼。
「師弟,先別罵了。」
「再罵,傷口又炸。」
准提胸口起伏。
他當然知道不能罵。
可他忍不住。
林玄坑他。
昊天踩他。
彌勒罵他。
太乙懼留孫這些闡教上榜貨也敢跟著踩兩腳。
西方教現在窮得連破磚都被天庭搬走,他堂堂聖人,連喊一聲都顯得沒底氣。
准提越想越憋屈。
「西遊。」
他忽然抬起頭。
接引獨眼動了一下。
「你還要推?」
准提咬牙。
「必須推。」
「再不推,西方教連下一口氣運都接不上。」
「封神沒了,弟子上榜,功德池被拆,須彌山剩下這點破地,夠幹什麼?」
日光菩薩聽得頭皮發緊。
他想說,江流兒在大商福利院已經練出八塊腹肌了。
那孩子看西方教,比看街頭騙子還冷靜。
這還怎麼推?
可這話不能說。
說了准提能先把他推出去試路。
接引沉默了很久。
「金蟬子第十世,被大商戶籍司抱走。」
「准提,你的化身剛被當成人販子扣過。」
「江州那邊還有收費站。」
「林澤林希那兩個小東西,連聖人陣法都敢按違章建築拆。」
准提臉皮狠狠一抽。
江州收費站四個字,對他傷害極大。
那不是收費站。
那是林玄家的合法剝皮刀。
准提低聲道:「所以這次不能講有緣。」
日光菩薩差點抬頭。
准提繼續道:「也不能用貧僧路過。」
日光菩薩又低下頭。
也算有進步。
接引問:「那怎麼套因果?」
准提眼底泛起一點陰狠。
「佛具。」
「取經人可以不認佛。」
「可只要他收了我西方教傳承法器,因果便能落下一絲。」
「袈裟護身,錫杖開路。」
「只要穿過一次,拿過一次,往後天道牽引,自會慢慢加重。」
接引想了想,覺得這法子能試。
直接度化已經失敗。
江流兒那小子背反詐手冊背得比佛經還熟。
從嘴上入手沒戲。
從物上入手,反倒還有一線機會。
日光菩薩抬頭,小心道:「師伯,誰去?」
大殿裡一下安靜。
准提沒看日光。
日光心頭一松。
幸好。
他已經贖人贖怕了。
接引緩緩道:「文殊還在。」
准提點頭。
「文殊當年未在界牌關送死,避過封神榜。」
「他修為不算低,腦子也比歡喜羅漢清楚。」
「讓他喬裝成老僧,不要動手,不要說有緣,不要靠近收費站正門。」
日光菩薩聽到最後一句,心裡更慌。
越強調什麼,越容易出事。
准提抬手,從破爛袖中取出一件袈裟。
袈裟金光暗淡,邊角還有補丁。
不是大勢至被林煌刷走的那件錦斕袈裟。
那件已經沒了。
這是西方教倉庫里翻出來的次品,勉強煉過幾道功德紋。
接引又取出一根九環錫杖。
錫杖倒是挺亮。
可裡面空。
表面金燦燦,內里材料極薄,敲一下還會有虛響。
准提看著這兩件東西,心裡又酸又怒。
西方教什麼時候窮到拿次品套因果了。
但沒辦法。
真貨早被林玄一家薅乾淨了。
接引道:「這兩件法器,雖是次品,但因果足夠。」
「只要江流兒收下,便有線。」
准提看向殿外。
「傳文殊。」
片刻後。
文殊菩薩從破山門外走入。
他身形瘦長,臉色也不好看。
封神量劫之後,西方教能用的人越來越少。
每次被叫到主殿,他心裡都先咯噔一下。
准提把袈裟和錫杖推給他。
「去江州。」
文殊聽到江州兩個字,手心當場發麻。
「師尊,江州不是大商地界嗎?」
准提冷冷看他。
「你怕了?」
文殊心裡想說怕。
誰不怕?
准提化身都被福利院抓了。
日光去贖人簽了高利貸。
江州城外還有林澤林希那兩個財神小祖宗。
可嘴上不能這麼說。
文殊低頭。
「弟子願為西方大興效力。」
准提滿意了一點。
「記住。」
「不要說有緣。」
「不要講極樂。」
「不要當街傳教。」
「你只需找到江流兒,把袈裟和錫杖送到他手裡。」
文殊抱著兩件次品法器,心裡越來越沒底。
這話聽起來簡單。
可西方教最近所有簡單任務,最後都變成災難。
接引虛弱開口。
「若遇收費站,繞。」
「若遇林澤林希,退。」
「若遇盤古殿熊孩子,跪。」
文殊喉嚨發乾。
「弟子明白。」
准提抬手,一道遮掩佛光落在文殊身上。
文殊瞬間化作灰衣老僧模樣,背後竹簍里放著袈裟和錫杖。
准提盯著他。
「此事不能敗。」
「金蟬子只剩第十世。」
「佛法東傳,必須從他身上重新接線。」
文殊深吸一口氣,轉身離開。
破山門外,西牛賀洲的風颳過臉。
他忽然覺得,這趟不是去送佛具。
是去送命。
須彌山廢墟里,准提看著文殊遠去,手掌死死按住右肩爛肉。
「林玄。」
「這次,貧道不碰你的人。」
「只送東西。」
「貧道就不信,大商連送禮都管。」
遠處,文殊撕開空間裂縫,正要鑽入江州邊界。
裂縫另一頭,一塊嶄新的大商木牌立在官道旁。
上面寫著幾個黑金大字。
江州東渡口,大商西行一號收費站。
文殊腳步猛地一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