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陵山原本不算什麼大地方。
山勢不高,妖氣也雜。
普通小妖占洞為王,最多搶幾個山民香火,混一口飯吃。
可這幾日,福陵山的山腳百姓全跑了。
原因很簡單。
雲棧洞裡來了個怪物。
那怪物長得像豬,卻比尋常野豬大了百倍。
渾身漆黑,背上鬃毛硬得能割開山石。
最嚇人的是嘴裡能噴黑火。
黑火沾上樹木,樹木不是燒成灰,而是冒出一股難聞業氣,連躲在山溝里的小妖都被熏得口吐白沫。
一頭狼妖遠遠看了一眼,當場連夜搬家。
它臨走前只留下一句話。
「這豬吃妖不吐骨頭。」
雲棧洞外。
幾名西方羅漢此刻已經沒有了半點度化高人的架勢。
為首的瘦羅漢半邊袈裟被燒沒,背上露出焦黑皮肉。
另一個胖羅漢趴在泥坑裡,光頭上還冒著黑煙。
他們奉准提法旨而來。
來之前,須彌山說得很清楚。
天蓬雖被昊天坑下凡,但本性老實,殘存天庭根腳。
只要好好引導,說點吃齋修心,護送取經,來日成正果,基本就能收服。
所以他們帶了靈果。
帶了香燭。
甚至聽從聖人法旨,罕見地帶了幾塊妖獸肉。
可誰也沒想到,剛一見面,那豬妖根本不聽話。
它先聞了聞靈果。
嫌棄。
又聞了聞香燭。
直接一蹄子踩進泥里。
最後看到妖獸肉,眼睛當場紅了。
不是感動。
是嫌少。
「就這點?」
黑炎野豬的聲音粗得像磨盤碾石。
「你們幾個光頭,身上肉更多。」
瘦羅漢立刻合十。
「天蓬元帥,你本為天庭水軍統帥,如今落難成妖,正需我西方清淨法門點化。」
「只要入我門下,來日可為取經護法,功德無量。」
黑炎野豬盯著他看了半晌。
「護法?」
「管飯嗎?」
瘦羅漢心裡一喜。
有門。
他趕緊道:「自然有齋飯。」
黑炎野豬眼中凶光一閃。
「齋飯?」
「沒肉?」
瘦羅漢心裡咯噔一下。
他想起江流兒那邊的教訓,趕緊補救。
「也有肉。」
「偶爾有。」
黑炎野豬低頭看向幾名羅漢。
「偶爾?」
「你們耍我。」
胖羅漢急忙道:「不是耍你,是修行要戒欲。」
黑炎野豬鼻孔噴出兩道黑火。
「俺現在就一個欲。」
「吃。」
話音落下,它猛地低頭衝鋒。
地面被四蹄踩出深坑。
幾名羅漢嚇得同時祭出佛光護體。
金色羅漢法相剛撐起來,黑炎便迎面噴來。
那火裡帶著焚業紫火殘痕。
當初天蓬被林焱燒得連底褲都沒剩,肉身湮滅前,真靈上沾了一縷極細極細的焚業氣機。
這點氣機本該在輪迴中磨掉。
可無天改劇本,昊天強行甩鍋,天道又急著推進西遊。
幾股因果亂絞在一起,反而讓天蓬這一世豬妖軀殼變異。
焚業紫火被畜生道濁氣一染,成了如今這種黑炎。
它沒有林焱本源那麼純。
卻對西方教業力特別敏感。
羅漢身上的佛光一碰到黑炎,立刻滋滋冒煙。
瘦羅漢慘叫一聲。
「這不是妖火。」
「這是業火變種!」
胖羅漢被噴得滾了三圈,半邊身子焦香四溢。
他聞到自己身上的味道,整個人都崩潰了。
「我熟了。」
「我真的熟了。」
黑炎野豬聞了聞,認真道:「七分熟。」
幾名羅漢頭皮發麻。
這豬不只是凶。
還會點評火候。
他們轉身想跑。
黑炎野豬卻四蹄生風,一頭撞碎山石,直接堵住退路。
「光頭肉,還會跑。」
「有意思。」
瘦羅漢咬牙,抬手祭出一串佛珠。
「布金身陣。」
另外幾名羅漢雖然害怕,但畢竟修為不弱。
佛珠飛起,金光連成一片。
幾尊百丈羅漢法相拔地而起,手持降魔杵,試圖鎮壓豬妖。
黑炎野豬抬頭看了看。
它腦子不靈光。
可它記得一件事。
光頭的金身,很討厭。
這討厭不是它自己的。
是真靈里被林焱燒過後留下的本能。
凡是佛光一亮,心裡就冒火。
黑炎野豬仰頭怒吼。
「吵。」
「金燦燦,丑。」
它渾身鬃毛豎起,黑炎從背上炸開。
下一瞬,龐大豬軀猛地彈起。
轟。
百丈羅漢法相被它一頭撞碎胸口。
金光爆裂。
佛珠斷線。
瘦羅漢吐血倒飛,光頭在地上犁出一道長溝。
胖羅漢更慘。
他剛想爬起來,就被黑炎野豬一蹄子按住。
「別動。」
「再烤一會兒。」
胖羅漢嚇得嚎出破音。
「貧僧是來度你的。」
黑炎野豬低下頭。
「俺不缺度。」
「缺肉。」
一口黑火噴下去。
胖羅漢渾身僧袍燒成灰,整個人被烤得外焦里嫩。
旁邊幾個小妖躲在樹後看得瑟瑟發抖。
一隻山貓妖低聲道:「大王這是要吃和尚?」
另一隻兔妖小聲道:「不是吃,先烤。」
山貓妖沉默片刻。
「講究。」
雲棧洞外亂成一團。
西方羅漢來時有多端著,跑時就有多狼狽。
瘦羅漢拼命捏碎傳訊符。
佛光剛升起,黑炎便追了過來。
傳訊符被燒掉一半。
可還是有一句斷斷續續的話傳回須彌山。
「天蓬……變異……黑炎……烤羅漢……」
須彌山破殿。
准提聽到傳訊時,手裡的藥碗直接掉在地上。
接引獨眼緩緩睜開。
日光菩薩跪在旁邊,心裡已經麻木。
准提咬牙道:「天蓬不是老實人嗎?」
日光菩薩小聲道:「可能投胎後……性格變了。」
准提怒道:「變也不能變成烤羅漢的豬。」
接引疲憊道:「師弟,重點不是豬。」
「重點是黑炎。」
准提臉色頓時更難看。
「林焱那小孽種的火?」
接引點頭。
「天蓬真靈曾被他燒過。」
「殘因入了輪迴。」
准提胸口發悶。
又是林玄家的孩子。
怎麼走到哪兒都是林玄家的孩子。
他強行鎮住氣血。
「派普賢去。」
日光菩薩猛地抬頭,心裡鬆了口氣。
不是他。
但他又很快替普賢難受。
普賢剛在荊棘嶺被金磚砸破相,現在血包都沒消。
接引皺眉。
「普賢剛傷。」
准提冷聲道:「正因為剛傷,他謹慎。」
「讓他帶鎮業寶瓶。」
「此瓶雖不是頂級靈寶,但能收攝雜火。」
「再帶縛妖金環,先捆豬,再談度化。」
日光菩薩低頭領命。
他不敢說。
普賢現在聽見「先」這個字,可能會想哭。
破殿外。
普賢菩薩正在用破布敷腦門上的三個大包。
他聽到日光傳旨,整個人坐在原地半天沒動。
「又我?」
日光菩薩同情地看著他。
「師叔說你謹慎。」
普賢捂著臉。
「謹慎有用嗎?」
「荊棘嶺那塊金磚可沒因為我謹慎少砸一下。」
日光沉默。
普賢深吸一口氣,接過鎮業寶瓶和縛妖金環。
他心裡已經做好準備。
不說有緣。
不講慈悲。
不靠近大商收費站。
見到盤古殿孩子,立刻退。
只收豬。
收完就走。
他將這幾條默念了十遍,才撕開空間。
福陵山外。
黑炎野豬剛把幾個羅漢烤得七分熟,全都用藤蔓捆在洞口晾著。
它正低頭聞一塊烤焦佛珠。
「不能吃。」
「硌牙。」
山林另一頭,普賢的佛光悄悄落下。
他剛收起氣息,準備先觀察。
遠處天邊,忽然傳來一陣囂張大笑。
「這邊有烤肉味。」
「老十二,你聞聞,是不是有光頭被烤了?」
普賢身體當場僵住。
一道黑紫風火輪衝破雲層。
林大聖扛著金箍棒,林焱指尖跳著紫火,林龍化作小胖娃坐在一團水雲上,嘴裡還啃著一塊萬年玄鐵木。
普賢心裡只剩一句話。
現在跑,還來得及嗎?
林龍鼻子動了動,看向普賢袖中的鎮業寶瓶。
小胖臉瞬間亮了。
「糖豆。」
普賢手一抖。
林大聖已經落到樹梢上,咧嘴一笑。
「普賢。」
「你頭上的包還挺新鮮。」
普賢喉嚨發乾,抬腳就想退。
林焱指尖紫火一跳。
「別走。」
「你身上,也有禿驢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