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硯無疑是個聰明人。
所以,朝陽想,父皇多半也是滿意他的。
其實,身為父皇唯一的子嗣,整個大周最尊貴的公主,到了她這個層次,她並不在意另一半的身份,地位。
再高,也不會再高過父皇。
只要她喜歡,只要有價值。
徐硯無疑是最有價值的。
他的臉長得好,會說話,這對朝陽而言,遠比所謂的身份地位有價值多了。
那有沒有可能……嫁給徐硯,但徐硯不死呢?
朝陽仔細思索著可能性,但很快又否決了這一點。
她不蠢。
倘若,她當皇帝,將徐硯收入後宮,哪怕是她為徐硯誕下子嗣,他不死也無妨。
朝陽從小就是一個自私自利之人,什麼千秋萬代,什么子嗣傳承?
只要她活著的時候痛快,管那些做什麼?
等她死了,她與徐硯的孩子坐上那個位置,甚至徐硯要是有本事,奪了這江山皇位又如何?
反正她已經死了,什麼都見不著了。
大周建朝數百年,數百年之前,不也是從其他人手裡奪來的?
可是,倘若她先生下子嗣,倘若父皇將那個孩子率先帶走,培養成下一任帝王,倘若父皇先一步走了……
朝陽知道,那將是最大的風險。
主少國疑。
父皇走了,誰還能製得住朝臣,她也未必能製得住徐硯。
徐硯是一個頂聰明的人。
倘若他直接奪了權,在她活著的時候。
那她豈不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她能接受她死後,江山被徐硯奪權,甚至,她的那個孩子三代還宗,能接受自己活著的時候,為他人做嫁衣嗎?
朝陽微微眯了眯眼睛。
不行。
她絕不能接受。
那……徐硯活著,跟別人生孩子?
那孩子對她而言無非是個傀儡。
那便從她那些面首中挑個最軟弱沒用的,懷個孩子……
當晚,朝陽便宿在了另一個面首處。
那人姓鄭,單名一個安字,是個商賈出身,生得白白淨淨,眉眼溫和,說話時總帶著三分笑,從不敢大聲。
三年前被人送進公主府,朝陽見過幾面,覺著無趣,便丟在一邊再沒理會。
如今倒是派上了用場。
鄭安受寵若驚,又戰戰兢兢,伺候得格外小心。
朝陽由著他伺候,該笑時笑,該倦時倦,像是對待一件趁手的物件。
物件而已。
接下來的一段日子,朝陽日日宿在鄭安那裡。
有時是午後,有時是深夜,有時是清晨。
消息傳出去,闔府上下都知道,公主殿下新得了趣兒,連著好些日子沒換過人。
至於徐硯……
徐硯住在別院裡,每日讀書,寫字,賞花,烹茶,像是什麼都沒發生。
有人把消息遞給他,他只點點頭,說一聲知道了,便再沒有下文。
公主府的下人們私下議論,說徐公子這是失寵了。
也有人說,公主向來如此,喜歡的時候捧在手心裡,不喜歡的時候丟在一邊,再正常不過。
只有朝陽自己知道,她在做什麼。
她在等。
等父皇知道。
等父皇明白,她不是那任由擺布的棋子。
……
乾清宮。
朝陽公主跟往常一樣,沒在殿門外等候,直接走了進去。
進去之前,她理了理衣襟,邁步跨過那道高高的門檻。
殿內焚著龍涎香,絲絲縷縷,是父皇慣用的香料。
乾武帝坐在御案後,手裡捏著一份摺子,見她進來,放下摺子,抬眼看她。
那一眼,眉眼壓得有些低,有些沉。
朝陽依禮行禮:「兒臣參見父皇。」
乾武帝沒叫起。
就那麼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
朝陽跪在那裡,膝下的金磚冰涼,那股涼意順著膝蓋往上爬,可她一動不動,脊背挺得筆直。
過了很久,乾武帝才開口:「起來吧。」
朝陽站起身,垂著眼,等著。
乾武帝也沒讓她坐。
父女倆就這麼僵持著。
又過了大約一刻鐘,乾武帝才開口,「這幾日,都做了些什麼?」
朝陽抬起眼,看著他。
那眼神,跟往常不一樣。
往常她看父皇,眼裡是依賴,是親近,是撒嬌。
如今這眼神里,卻帶著驕縱,還有幾分冷漠和燥意。
「父皇想知道?」
乾武帝沒說話。
朝陽便笑了。
那笑容,也跟往常不一樣。
往常她笑,是明媚的,張揚的,帶著小姑娘的嬌憨。
如今這笑容里,多了些別的東西,這是上位者恣意張揚的笑。
「父皇。」
「您傳徐硯進宮,問他想不想娶兒臣,是什麼意思?」
乾武帝的目光微微一閃,抿著薄唇沉默不語。
「您問完了,徐硯回去告訴了兒臣。」
「兒臣就想……父皇這是要給兒臣挑駙馬呢。」
「挑好了,讓兒臣嫁,讓兒臣生,生下來的孩子,父皇抱走,養著,日後……」
她頓了頓。
「日後怎樣,父皇比兒臣清楚。」
乾武帝的面色沉了下來。
「朝陽。」
他的聲音也沉了下來,「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朝陽倔強地抿著唇,「兒臣知道。」
「父皇想要一個外孫。」
乾武帝的眉頭擰了起來。
他看著她,看著那張熟悉的臉,看著那雙熟悉的眼睛,忽然覺得有些陌生。
這是他的女兒嗎?
這是那個從小跟在他身後喊「父皇」的小姑娘嗎?
「朝陽。」
他擰著眉,聲音緩了緩,「朕是為了你好。」
「你一個女子,日後總要有個依靠。」
「朕給你挑的人,不會害你。」
「那個徐硯,朕看了,是個好的。出身低些不要緊,只要你喜歡——」
「喜歡?」
朝陽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比方才更大了些,也更冷了。
「父皇……」
她笑完了,看著他,一字一頓,「兒臣喜歡誰,重要嗎?」
乾武帝愣住了。
朝陽往前走了兩步,離御案更近了些。
「父皇想要一個外孫,兒臣可以生。」
「跟誰生,都行。鄭安也行,徐硯也行,隨便哪個面首都行。」
「反正只要是從兒臣肚子裡出來的,就是父皇的外孫,身上流著父皇的血。」
她挑了挑眉,
「父皇為什麼非要選徐硯呢?」
「你……」
乾武帝啞口無言。
朝陽輕嗤了一聲,「父皇想要外孫,兒臣滿足您,可這個外孫的父親,也該由兒臣自己選擇,才更公平不是嗎?」
「還是說,父皇您在怕什麼?」
「怕徐硯?那個一無所有的窮書生?」
「怕他蠱惑兒臣?還是怕兒臣愛上他?」
乾武帝的瞳孔微微一縮。
朝陽看著他的表情,心裡忽然就明白了。
她猜對了。
父皇選徐硯,不只是因為徐硯合適,不只是因為徐硯好拿捏。
父皇選徐硯,只因為她這陣子跟徐硯走得近,而且她提出終身不嫁之前,都是徐硯陪著她。
父皇需要一個外孫不假,他更想趁機除掉徐硯。
可是父皇啊!
女兒的野心不正是您親手養出來的嗎?
徐硯只是一個推手罷了,他只是幫著她,把那層窗戶紙捅破。
真正想當皇帝的人是她謝蘊歡。
朝陽是她的封號,她出生後,父皇便賜下「蘊歡」二字為名。
父皇希望她,一生蘊歡。
可為什麼,她只不過是想要當皇帝而已,父皇就不願意成全呢?
父皇以為,她待徐硯那幾分不同,就能讓她放棄野心,好好待著,好好過日子,好好生孩子。
可父皇不知道——
她喜歡的人,她會更怕。
怕自己控制不住他,怕自己被他控制,怕自己為他所困,怕自己——為了他,放棄那個位置。
朝陽低下頭,看著乾武帝。
她忽然有些想哭。
可她沒有哭。
她只是笑了笑,那笑容涼薄。
「父皇,」
「您放心。兒臣不會愛上任何人。」
乾武帝抬起頭,看著她。
看著那張臉,那雙眼睛,那副他從沒見過的模樣。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朝陽還小的時候,有一回摔倒了,磕破了膝蓋。
她哭著跑來找他,他把抱起來,她趴在他肩上,抽抽搭搭地說:「父皇,疼。」
他輕輕拍著她的背,說:「不疼了,父皇在。」
那時候他想,這輩子,一定要護好這個孩子,不讓她受一點委屈。
可如今——
如今讓她受委屈的,是他自己。
乾武帝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
再睜開眼時,已經恢復了平靜。
「朝陽……」
「那個徐硯,你若真喜歡,就留著。」
「朕……不逼你了。」
朝陽站在原地,望著他。
那個坐在御案後的男人,依舊威嚴,依舊讓人不敢直視。
可她看見了。
看見那眼底,有一瞬間的濕潤。
她抑制不住地勾起唇角。
看,她是父皇唯一的子嗣,他對她終究還是心軟了。
她什麼都沒說,只是跪下,磕了個頭。
「兒臣告退。」
她起身,轉身,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
「父皇……」
朝陽沒有回頭,「兒臣不會讓您失望的。」
說完,她掀簾出去了。
乾武帝坐在那裡,望著那晃動的帘子,眸光晦澀……
……
未央宮。
周明儀聽完蓮霧的話,靠在軟枕上,沉默了好一會兒。
隨後忍不住「嘖」了一聲。
好一出父女情深!
她心裡竟不由自主湧起一股劇烈的憤怒。
因為是唯一的子嗣,哪怕她以女子之身,冒天下之大不韙奪取皇位,也在所不惜嗎?
也是因為這樣的偏袒,上輩子她的兄長才會死得這麼慘,而朝陽這個始作俑者卻沒有受到半點懲罰!
周明儀緩緩閉上眼睛,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勉強壓下內心的火氣。
她不能動怒。
怒則易出錯。
等冷靜下來,她反而有些羨慕朝陽。
有時候不得不承認,有些人就是天生好命。
當今聖上唯一的子嗣,唯一的公主,多麼尊貴的身份,多好的命啊!
她睜開眼,神色已經恢復了自然。
至少,這對父女第一次有了爭執。
為了徐硯?為了駙馬?為了那個還沒影子的孩子?
不管為了什麼,有一件事是肯定的——
朝陽,開始露出爪牙了。
而乾武帝,最終還是敗在了對自己子嗣的心軟之中。
周明儀靠在軟枕上,心裡頭慢慢盤算著。
她得讓這把火燒得更旺一些。
或是,讓謝璟那邊再做點什麼……
太后搬回慈寧宮了,她的小月也坐滿了,接下來,該是養好身子再給陛下生孩子的時候了。
她想知道,等她真的再為乾武帝誕下健康的皇子時,這父女倆,接下來會怎麼走。
她想知道,乾武帝對朝陽公主心軟,是因為她是他的子嗣,還是因為她是他唯一的子嗣。
當這個唯一不存在時,乾武帝還是否會對她如此優容?
再加上一個虎視眈眈的太子,一個知道自己吃了四年絕育藥的陳妃——
這戲,越來越熱鬧了。
她得給她的孩子挑個好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