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儀靠在椅背上,唇角帶著淡淡的笑意。
場中,一匹通體漆黑的駿馬被牽了過來。
那馬高大神駿,鬃毛油亮,蹄子在地上刨著,一看就不是溫順的性子。
柳霜兒接過韁繩,輕輕拍了拍馬脖子,低聲說了句什麼。
那馬竟然安靜下來,用腦袋蹭了蹭她的手。
她翻身上馬,動作流暢得像行雲流水。
鼓聲響起。
柳霜兒一夾馬腹,黑馬如離弦之箭般沖了出去。
場中塵土飛揚,她的身影在馬上穩穩噹噹,仿佛與馬融為一體。
風把她的衣袂吹得獵獵作響,可她坐得筆直,紋絲不動。
周明儀盯著看了好一會兒,心裡隱隱有些羨慕。
可惜她不會騎馬。
她摸了摸肚子,況且現在也不是騎馬的時候。
她瞥了一眼不遠處的朝陽,她像個沒事人。
周明儀拿起糕點,輕輕咬了一口。
是鄭才人新做的艾草糕,入口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十分開胃。
周明儀忍不住又吃了一小塊。
看台上,眾人的目光都追著那一道海棠紅的身影。
太后點了點頭,眼裡帶著讚賞。
乾武帝的目光也落在那道身影上,薄唇微微抿了抿。
黑馬跑了一圈,速度越來越快。
柳霜兒忽然鬆開韁繩,整個人往一側傾斜,幾乎貼著馬腹。
她的手在地上輕輕一點,又翻身坐回馬上。
這一手「鐙里藏身」,看得眾人倒吸一口涼氣。
「好!」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
掌聲四起。
柳霜兒卻不滿足。
她策馬奔到場中,忽然一個倒掛,整個人倒懸在馬側,雙手穩穩撐住地面,隨著馬匹奔跑的節奏,竟然倒立著跑了一圈!
看台上驚呼聲一片。
鄭嫣然嚇得捂住眼睛,又忍不住從指縫裡偷看。
太后也驚了,手裡的佛珠都停了。
「這丫頭……不要命了?」
周明儀卻笑了。
「娘娘,柳修媛出身武將世家,這對她來說不算什麼。」
太后一臉敬畏,嘖嘖稱奇。
柳霜兒翻身坐回馬背,策馬跑了一圈,忽然從馬側取下一張弓。
看台上又是一陣驚呼。
弓?
她要做什麼?
柳霜兒從箭囊里抽出一支箭,搭在弓上。
她的目光落在遠處的靶子上,那靶子立在百步之外,風吹得微微晃動。
馬還在跑,風還在吹。
柳霜兒眯起眼睛,手臂穩穩拉開弓弦。
「嗖!」
箭矢離弦而去,直奔靶心。
「啪」的一聲,正中紅心。
看台上靜了一瞬。
然後,掌聲如雷。
「好!」
太后第一個鼓起掌來,笑得合不攏嘴,「好!好一個將門虎女!」
柳霜兒收弓策馬,繞場一周,最後在看台前停下。
她翻身下馬,單膝跪地,抱拳行禮。
「妾獻醜了。願太后娘娘福壽安康,願陛下萬福金安,願貞貴妃娘娘和小皇子平安順遂,福澤綿長。」
太后連連點頭,笑得眼睛都眯了起來。
「好,好孩子!賞!重賞!」
乾武帝也點了點頭,眼裡帶著幾分笑意。
「柳修媛馬術精湛,不愧是將門之女。來人,賞玉如意一對,錦緞十匹。」
柳霜兒磕頭謝恩,起身退下。
她走回看台,鄭嫣然早就迎了上來,眼睛亮晶晶的。
「柳姐姐,你好厲害!太厲害了!」
柳霜兒笑了笑,拍了拍她的頭。
「沒什麼,小時候練慣了。」
她走到周明儀面前,低聲道:
「娘娘,妾沒給您丟臉吧?」
周明儀笑著點頭。
「你的馬術極好,等本宮的孩子生下來,就請你當他的馬術先生如何?」
柳霜兒眼睛一亮,「娘娘可是說真的?」
周明儀點了點頭。
她的孩子她自然要給她最好的。
況且,若這個孩子是柳修媛親自培養出來的,也等於是將她徹底拉到自己這個陣營。
這樣的好事她怎麼能拒絕呢?
「自然。」
柳修媛高興得素來清冷的臉都紅了。
「好,妾定會將妾的全部本事都教給小殿下!」
沈芷柔坐在一旁,手裡捏著團扇,臉上的笑容依舊溫婉得體。
她的目光從柳霜兒身上掃過,又落在那匹黑馬上,最後收了回來。
陳婉寧捻著佛珠,低著頭,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周念兒依舊是那副溫溫順順的模樣,可她的目光,在柳霜兒身上停了一瞬。
陳妃靠在椅背上,臉上的笑容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朝陽坐在她身側,目光從柳霜兒身上掃過,又落在周明儀身上。
那目光看著有些漫不經心,卻冷哼了一聲。
這些原本都該是她的。
她向來喜愛騎馬射箭,今年端午反倒是老實,老實地叫人有些意外。
周明儀正想著,朝陽不出手,她就再想法子引她出手,沒想到她忽然站起來。
「皇祖母,父皇。」
朝陽的聲音清清亮亮,帶著幾分撒嬌的意味,「柳修媛的騎術確實不錯,可兒臣瞧著,倒想起小時候父皇教兒臣騎馬的樣子了。」
「兒臣也好些年沒在皇祖母和父皇面前獻過丑了,今兒個端午,不如讓兒臣也活動活動筋骨?」
一聽這話,周明儀就笑了。
她吃了一口艾草糕,她怕不小心笑出聲來。
太后愣了一下。
「你這孩子,今兒個怎麼想起這個?」
朝陽笑得明媚,眉眼彎彎的。
「兒臣就是看柳修媛騎得痛快,心裡痒痒。」
「再說了,兒臣小時候騎馬,不還是父皇手把手教的?如今父皇有了新人,怕是早忘了兒臣那點本事了。」
這話說得俏皮,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委屈。
乾武帝看了她一眼,面上沒什麼表情,卻也沒有拒絕。
太后笑道:「難得你有這個興致,那就去吧。不過仔細些,別逞能。」
朝陽應了,轉身往場中走去。
走過周明儀身側時,她的腳步頓了頓。
周明儀迎著她的目光,唇角微微彎了彎。
……
場中,一匹通體雪白的駿馬被牽了過來。
那馬神駿得很,鬃毛雪白,四蹄修長,一看就是御馬監里最好的馬。
朝陽接過韁繩,輕輕拍了拍馬脖子,那馬溫順地蹭了蹭她的手。
她翻身上馬,動作利落瀟灑。
看台上響起一陣低低的喝彩。
鄭嫣然看得眼睛都直了,小聲嘀咕:「公主殿下騎馬也好好看……」
柳霜兒站在周明儀身側,眉頭微微皺了皺。
她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鼓聲響起。
朝陽一夾馬腹,白馬如一道白光般沖了出去。
她騎得極好,比柳霜兒方才更多了幾分肆意張揚。
她在馬上或立或臥,或藏身馬腹,或倒掛金鉤,每一個動作都漂亮得很,引得看台上陣陣驚呼。
太后看得高興,連連點頭。
「好,好!這才是哀家的孫女!」
乾武帝的目光也落在那道白色的身影上,唇角微微彎了彎。
周明儀靠在椅背上,手輕輕放在小腹上。
她看著那道白色的身影,神色平靜。
朝陽騎得確實好。
她就想看看,她會不會放過這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她的唇角彎了彎。
就在這時,場中忽然傳來一聲尖銳的馬嘶。
那白馬猛地揚起前蹄,整個身子直立起來。
朝陽猝不及防,身子往後仰去,卻死死抓住韁繩,沒有落馬。
「怎麼回事?」
太后猛地站起來。
乾武帝的臉色也變了。
場中,那白馬像瘋了一樣,瘋狂地甩動身子,四蹄亂蹬。
朝陽伏在馬背上,整個人被甩得東倒西歪,卻死死抓著韁繩不放。
「護駕!快護駕!」
福全尖聲喊道。
侍衛們往場中衝去,可那馬跑得太快,根本追不上。
白馬瘋了似的在場中狂奔,忽然,它調轉方向,直直朝看台衝來。
朝著的方向正好是周明儀。
鄭嫣然嚇得尖叫一聲,整個人癱軟在地。
柳霜兒臉色大變,一把擋在周明儀身前。
「娘娘!快走!」
周明儀看著那越來越近的白馬,手已經探入袖中。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她快速服下這枚丹藥。
這是系統的輔助丹藥,瞬移。
只需要一瞬,她就能消失在原地。
不管朝陽是故意的還是無意的,反正都撞不上她。
這就是她的仰仗。
就在這時,變故陡生。
那白馬衝到離看台只有三丈遠的地方,忽然猛地一轉方向,直直朝另一邊衝去。
朝著的方向,赫然是蘭妃。
蘭妃坐在那裡,手裡還捏著佛珠,臉上還帶著方才的笑意,根本來不及反應。
白馬已經衝到她面前,眼看就要撞上……
一個人影忽然沖了出來。
是陳妃。
她驚呼了一聲,竟整個人往蘭妃身上撲,緊接著,兩人抱在一起滾到了一邊去。
「母妃!」
朝陽的尖叫聲劃破長空。
她死死拉著韁繩,手臂上青筋暴起。
那白馬被她勒得揚起前蹄,「噗嗤」一聲悶響。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閃過,刀光在空中劃出一道冰冷的弧線。
馬血噴涌而出,濺了滿地。
那匹神駿的白馬發出一聲悽厲的嘶鳴,前蹄落地時已經沒了力氣,龐大的身軀搖晃了兩下,轟然倒地。
塵埃飛揚。
馬背上,朝陽整個人被甩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滾了兩圈,渾身沾滿泥土和血跡。
那黑影沒有絲毫停留,一刀得手,身形一閃,眨眼間就消失在人群里。
太快了。
快到沒人看清他是誰,快到沒人反應過來。
只有地上那匹還在抽搐的白馬,和一地的鮮血,證明方才那一幕是真的。
時間仿佛靜止了一瞬。
然後,尖叫聲四起。
「公主殿下!」
「來人!快來人!」
「護駕!護駕!」
侍衛們蜂擁而上,把乾武帝和太后團團圍住。
太監宮女們尖叫著四處逃竄,看台上亂成一團。
鄭嫣然嚇得兩眼一翻,直接暈了過去。巧紅連忙扶住她,臉都白了。
柳霜兒渾身緊繃,死死擋在周明儀身前,眼睛卻盯著那匹死馬和地上的血跡,後背全是冷汗。
周明儀坐在那裡,手放在小腹上,一動不動。
她的目光落在那道黑影消失的方向,唇角微微彎了彎。
沈括。
幹得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