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那股叫「絕望」的情緒,快要淹沒整個北境防線時。
風,停了。
跟著,所有人頭頂上的天光,像燈一樣,滅了。
百噸王!
那艘剛砍了神明手指,生吞了三十九個古神的鋼鐵怪物,來了!
巨艦壓過來,南下的暴風雪都停了一下。
那些沖在最前面的重裝冰魔,本能地停下腳步,藍色的眼珠子不受控制地往上看。
它們的冰晶甲冑上,冒出了裂紋。
不是被打的。
是嚇的。
這些從遠古沉睡中醒來的殺戮機器,它們的本能里,原來也寫著「恐懼」這兩個字。
所有神武士兵,所有在發抖的倖存者,看見那艘橫在天上的漆黑巨艦時,都下意識地,仰起了頭。
臉上的恐懼和茫然,被一種從骨頭縫裡鑽出來的敬畏和狂熱,燒得乾乾淨淨。
「是……是陛下!」
「陛下,來了!」
海嘯一樣的歡呼聲,一下就把夜宸那刺耳的笑聲給蓋過去了。
趙剛那張被冰碴子劃得全是血痕的臉上,裂開一個咧到耳根的笑。
防線上,所有還能站著的神武士兵,像被一針強心劑扎進心臟。
哭的不哭了。
抖的不抖了。
那些剛才還在崩潰的新兵,跪在地上,眼淚鼻涕一起流,嘴裡只會翻來覆去地喊一句話。
「陛下萬歲!」
「陛下萬歲!」
巨艦最前頭,站著一道身影。
路凡。
極北的風暴吹在他身上,就撞上一堵無形的牆,自己散了。
他俯瞰著下方,眼神像是看著一窩弄髒了自家菜地的耗子。
冰冷,漠然。
甚至,還帶了點不加掩飾的嫌棄。
「小子!動手啊!快動手!」
識海里,煜皇的殘魂急得快燒起來了。
「這些都是大秦的兵!最硬的骨頭!他們的魂快被磨沒了!」
「你再不動手老夫跟你急!兩千年了!兩千年!他們還穿著大秦的甲,卻被一個魔道的畜生當成玩具耍!」
煜皇的聲音都劈叉了,恨不得從識海里衝出去親自動手。
路凡沒理他。
他的眼神,落在那座黑色祭壇上,那塊被夜宸當成遙控器的黑乎乎石板。
那眼神,已經把石板當成一塊自己送上門的,上好建材。
然後,他抬起了手。
沒打雷,沒閃電。
整個戰場突然安靜了。
風聲,慘叫,冰碴撞擊甲冑的脆響,冰魔的嘶吼,全部在這一秒消失。
天地間的一切聲響,被一隻手瞬間掐住。
他只是,對著下面那幾十萬屍兵,輕輕說了一個字。
「兵。」
嗡!
他識海里,那枚古老的「兵」字秘,亮了起來!
一股比夜宸那點魔氣高級一萬倍的意志,一下蓋住了整片戰場!
祭壇上的夜宸,臉上的狂笑,凍住了。
他發現,那些屍兵手裡的黑鐵兵器,竟然開始不聽使喚地劇烈震動!
兵器在反抗!
屍兵胸口,那些作為控制中樞的藍色冰核,光芒瘋狂閃爍,像信號不穩的電視機雪花。
它們和兵器之間的連結,正在被一股更古老的法則,強行切斷!
「不!不可能!你怎麼可能……」
夜宸的尖叫還沒完。
路凡手裡,那枚【始皇黑龍令】,爆發出刺眼的烏光!
吼!
一道比山還粗的黑龍影子,從令牌里衝出來,盤在百噸王船頭,對著天地,吼了一聲!
屬於始皇帝那不講道理的皇威,從天上塌下來,鎮壓一切!
冰原上的積雪被這股威壓壓出一個以百噸王為圓心,半徑十公里的完美圓坑。
下面,那幾十萬僵住的屍兵,空洞的眼眶裡,一朵朵,沉睡了兩千年的紅色魂火,被這股皇威,重新,點燃了!
大秦邊軍那股寧可戰死,絕不後退的狠勁,醒了!
先是一個。
前排左翼的一個屍兵,手裡那把斷了半截的黑鐵長刀,猛地停止了顫抖。
它被屍兵的主人,重新握緊了。
然後是十個。
然後是一百個。
然後,整個戰場,三十萬雙空洞的眼眶裡,那豆粒大的紅光,被風一吹,瞬間燎原。
齊刷刷的,燃了起來。
蒙毅站在高處,看著這一幕,那張由鐵血意志凝成的面孔上,淚痕無聲滑落。
他身後,那些由秦軍戰魂凝聚的兵馬,發出了一陣沙啞的,低沉的,跨越了兩千年的嗚咽。
那是老兵終於找到失散同袍後,說不出話的哽咽。
「混帳!給本座爆!」
夜宸徹底慌了,想引爆所有冰魔核心,拉著這些忠骨一起死!
「吵死了。」
路凡冰冷的聲音,響了。
他單手,隔著萬米高空,虛虛一握。
啪!
所有冰魔核心與夜宸之間的引爆信號,被強行捏斷,發出一聲清脆的碎裂聲!
夜宸最後的底牌,連個響都沒聽見,就廢了。
那種感覺,就像你精心準備的炸彈,在你按下開關的瞬間,電池被人摳走了。
憋屈。
絕望。
無能狂怒。
他眼睜睜地看著。
那幾十萬,重新燒起戰魂的大秦英靈,在凍土上,慢慢的,轉過身。
那動作沉重而整齊,像一面正在旋轉的鋼鐵城牆。
那個過程里,整個戰場沒有任何聲音。
冰魔不叫了。
風也不吹了。
連百噸王的引擎轟鳴,都好像被按下了靜音。
天地之間,只剩下鏽蝕的黑甲摩擦凍土的沉重聲響。
三十萬大秦英靈,轉身完畢。
它們沒看天上的路凡。
而是用那雙燒著復仇火焰的眼睛,整齊劃一的,盯住了它們身後,那片望不到頭的,冰魔大軍!
兩千年。
它們在冰河下面躺了兩千年。
被冰封了兩千年。
被啃噬了兩千年。
被辱了兩千年。
夠了。
然後。
它們動了。
沒鼓聲,沒號角。
只有一股,憋了兩千年,只要血債血償的,殺氣!
最前面那個英靈,身高不到一米七,身上的甲已經爛得只剩前胸一塊。
一個無名小卒。
它舉起那把斷了半截的黑鐵刀,跨出凍裂的步伐,撞進了第一個重裝冰魔的懷裡。
那個重裝冰魔,比它高三倍。
厚重的冰晶甲,連神武軍團的炮彈都打不穿。
但英靈的斷刀落下,簡單直接,帶著老屠夫劈了一輩子骨頭的熟練和冷酷。
咔嚓。
冰晶甲從中間裂開。
冰魔的軀體,也從中間裂開。
乾脆利落。
幾十萬燒著最後魂火的大秦英靈,變成一股黑色的鐵水,反向,衝進了那片白色的怪物海洋里!
噗嗤!
噗嗤!
那不是打仗。
那是屠殺!
剛剛還讓神武軍團頭疼的重裝冰魔,在這群只剩殺戮本能的大秦英靈面前,比紙還脆。
英靈的黑鐵刀,無視冰甲,輕易就砍掉了它們的腦袋。
它們的陣型,把大秦邊軍那種簡單、高效、要命的殺人藝術,演到了極致!
三列橫陣,層層推進。
前排砍完不停步,直接穿過敵陣,後排緊跟著上來補刀。
沒有花哨的技巧,沒有華麗的異能。
只有最原始、最暴力的集群碾壓。
這才是大秦軍陣。
真正的大秦軍陣。
不是後人在書上看到的文字。
而是兩千年前,讓六國聞風喪膽的,活生生的殺人機器!
整個冰魔大軍的陣型,幾分鐘內,就被這股黑色的鐵水,撕開了一個補不上的大口子!
百噸王主控艦橋里。
蘇雅的目光從光屏上移開,落在站在艦首的那個背影上。
她那雙永遠冷靜的冰藍色眸子裡,此刻倒映著漫天的戰火和英靈的魂光。
她什麼也沒說。
只是很輕很輕地,呼出一口白氣。
嘴角,翹了一下。
是那種,「我就知道」的篤定。
防線上,趙剛和蕭天策,傻了。
他們呆呆地看著這一幕,腦子空了。
「這……就……反殺了?」
蕭天策喃喃自語。
他們以為的死局。
在陛下的手裡,轉眼間,就變成了,最鋒利的一把刀?!
趙剛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些剛才還在崩潰的新兵。
那些年輕的面孔上,恐懼已經沒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路凡用無數次奇蹟,硬生生焊進他們骨頭裡的東西。
信仰。
祭壇上,夜宸的影子,已經因為恐懼,變得很淡。
它在抖。
不是因為冷。
是因為它終於明白了一件事。
從頭到尾,它精心策劃的「陽謀」,它以為吃定了的「死局」。
在路凡面前,連個笑話都算不上。
逃!
必須逃!
他想變成一縷黑煙,鑽進地里。
「想走?」
路凡的聲音,就是死神的判決。
他隔空,對著祭壇的方向,伸出了手。
轟!
那座骨頭祭壇,炸了!
最中間的古魔石板,被一股力量抓住,直接飛向天空。
而夜宸那道快要散了的影子,被規則熔爐的吸力,強行撕下來一大塊!
「啊!!!」
夜宸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那破破爛爛的影子,頭也不回地,逃進了極北黑域的最深處。
路凡隨手把那塊古魔石板扔進熔爐,懶得再看。
「每次都跑。」
他輕聲自語,像在說一隻總能從洞裡溜走的老鼠。
「下次,連洞一起堵上。」
然後,他收回目光,安靜地,看著下方那場,快要結束的,血腥祭禮。
那些大秦英靈,燃燒著最後的魂火,在冰原上一步步向前推進。
它們的火在變暗。
每砍一刀,就暗一分。
它們知道。
這是最後一仗了。
兩千年前沒打完的仗。
今天,打完。
防線上,所有神武士兵,包括趙剛,包括蕭天策,包括那些剛才還在哭的新兵。
都不約而同的。
對著那片正在遠去的黑色鐵流,緩緩抬起右拳,捶在了左胸甲上。
鏗。
鏗。
鏗。
那聲音,整齊劃一。
沉重,而堅定。
蒙毅站在風中,身體筆直如槍。
他舉起右臂,面向遠方,行了一個跨越兩千年的軍禮。
嘴唇動了動。
聲音很輕。
但每一個秦魂戰士,都聽到了。
「弟兄們。」
「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