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瀟瀟的邏輯,亂了。
她一生都在追求「價值」。
用自己的智慧,為強者提供價值,換取生存和尊重。
這是她從底層爬上來,顛撲不破的真理。
被拋棄,被當做無用的棄子,是她最大的恐懼。
因為那意味著,她所有的努力和算計,都將歸零。
但現在,葉婉清用一種最「沒價值」,最「不理智」的方式,告訴她。
原來,人,可以為了一種純粹的,不計得失的情感,爆發出如此強大的力量。
那種力量,甚至可以衝破崑崙設下的規則幻境。
那……我的恐懼,又算什麼?
我的掙扎,在這種純粹的「願為他死」面前,是不是顯得……有點可笑?
幻境中。
帝釋天那張令人作嘔的臉,還在她面前晃悠。
「美人,想通了嗎?」
他伸出手,想去捏楚瀟瀟的下巴。
「乖乖服侍本少主,總比跟著那個將死的偽帝,要強得多。」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楚瀟瀟皮膚的前一秒。
楚瀟瀟,笑了。
她笑得,花枝亂顫,風情萬種。
那雙原本因恐懼而黯淡的桃花眼裡,重新燃起了勾魂奪魄的火。
她沒有躲。
反而,主動迎了上去。
用一種慵懶的,帶著一絲沙啞的,能讓男人骨頭都酥掉的語調,輕聲開口。
「帝釋天少主,是嗎?」
帝釋天愣了一下,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您說得,都對。」
楚瀟瀟笑意更濃。
「我們家陛下,確實是個不解風情的莽夫。」
「他不懂得憐香惜玉,也總喜歡做一些以卵擊石的蠢事。」
「跟著他,朝不保夕,說不定哪天,就真的被他當成棄子,扔掉了呢。」
她的話,讓帝釋天都有些發懵。
這是……投誠了?
這個以智謀和忠誠著稱的九宮毒士,就這麼簡單地,變節了?
「所以……」
帝釋天剛想說「所以你做出了明智的選擇」。
楚瀟瀟卻搶先一步,說完了後半句。
「所以,這不才更有趣嗎?」
她的眼神,亮得嚇人。
那裡面,沒有了恐懼,沒有了屈辱。
只有一種病態的,狂熱的,近乎癲狂的興奮!
「您這樣的天之驕子,生來就擁有一切,又怎麼會懂呢?」
她看著帝釋天,眼神里,竟然帶上了一絲憐憫。
「那種,親手將一個一無所有的男人,一步步推上神壇的成就感。」
「那種,看著他君臨天下,而自己,是他手中最鋒利,最隱秘,也最受他信賴的那把刀的滿足感。」
「那種,全世界都背叛他,只有你,還站在他身後的歸屬感。」
她的每一句話,都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她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嫵媚,也越來越……危險。
「陛下他,是光。」
「而我,就是光照不到的,最深的陰影。」
「他負責殺人,我負責遞刀。」
「他負責君臨,我負責為他掃平一切障礙,哪怕……那些障礙,是我自己。」
她伸出猩紅的舌尖,輕輕舔了舔乾澀的嘴唇,對著幻境中那個目瞪口呆的帝釋天,露出了一個堪稱妖媚的笑容。
「你問我,被他拋棄,是什麼感覺?」
「我告訴你。」
「即便是被他當做垃圾一樣扔掉,那也是,被他親手扔掉的垃圾。」
「我這塊垃圾上,都沾著他的味道。」
「你呢?」
她上下打量著帝釋天,眼神里的輕蔑,毫不掩飾。
「你算個什麼東西?」
「也配,碰我?」
轟!
話音落下的瞬間,楚瀟瀟甚至沒有動手。
她只是用那種看垃圾的眼神,看著帝釋天。
金碧輝煌的宮殿,開始劇烈地顫抖、剝落。
帝釋天那張驚愕的臉,像一張被火燒穿的畫,扭曲著,化作了飛煙。
心魔,在她這扭曲到極致的忠誠面前,連哀嚎都發不出來,直接被碾成了粉末。
楚瀟瀟發現,自己依然站在那冰冷的台階上。
周圍,是蘇雅她們關切的,帶著一絲震驚的目光。
她沒理會任何人。
只是,低頭看了看自己那身在幻境中被撕扯得破破爛爛的旗袍。
然後,伸出手,優雅地,將開叉到大腿根的裙擺,重新撫平。
仿佛剛才只是撣了撣裙子上的灰塵。
她抬起頭,看了一眼還在更高處,艱難攀登的蘇雅。
又回頭,看了一眼剛剛靠著燃燒本源,才勉強跟上來的葉婉清。
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呵,一群戀愛腦的傻女人。」
她低聲啐了一句,聲音里,滿是她自己最熟悉的,那種居高臨下的不屑。
但這一次,連她自己都沒發現。
她的那份不屑里,似乎還夾雜了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羨慕。
她整理了一下衣襟,也重新邁開了腳步。
這一次,她的步伐,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輕快,也都要……堅定。
她想明白了。
什麼價值,什麼利益,什麼生存法則。
通通都是狗屁。
她楚瀟瀟,這輩子,就認一個理。
那個男人,不能輸。
而她,願意做他手裡,最毒,也最聽話的那把刀。
誰碰,誰死。
哪怕,最後要殺的,是她自己。
……
問心冰階下。
門靈那張巨大的冰霜臉,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葉婉清燃燒生命時,冰階上繚繞的寒氣,似乎被那股綠色的暖意逼退了一寸。
而當楚瀟瀟用那股偏執的瘋狂碾碎心魔時,冰霜巨臉的眉心,那由冰晶組成的紋路,輕微地,調整了一下角度。
一種近似於「有趣」的情緒,在冰冷的規則中,首次出現。
門靈的注意力,從這兩個已經「過關」的瘋女人身上移開。
它的威壓,緩緩地,落向那個始終一動不動,如同石化了一般的姜以妍身上。
這個女人,第一個叫出了門上的帝血封印。
按理說,她對規則的理解最深,也最該得到認可。
但她的心魔,似乎也最深。
那是來自「真理」本身的反噬。
是看到結局後的絕望,幾乎無解。
然而。
就在這時。
那個一直像石雕一樣的姜以妍,忽然,動了。
她的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
她那雙緊閉的,還在流著血淚的眼眸,艱難地,睜開了一絲縫隙。
她的世界裡,不再是冰冷的數據海洋。
而是多出了兩團,一團翠綠,一團暗紅的,蠻不講理的「亂碼」。
一團,是葉婉清不計代價的愛。
一團,是楚瀟瀟扭曲到底的忠。
這兩種東西,在「真理」的計算里,全是錯誤,全是漏洞,全是最低效的能量輸出。
可此刻,它們卻像兩顆恆星,在冰冷死寂的數據宇宙里,野蠻地燃燒著。
將那些代表著「毀滅」與「失敗」的冰冷數據,燒得滋滋作響。
原來……
對抗冰冷的正確答案的……
不是另一個更正確的答案。
而是一個滾燙的,錯誤的,但是……活生生的「我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