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黃山府邸。
校長笑了。
他手裡捏著今天的《山城日報》,頭版頭條那篇指責沈明遠的檄文,被紅筆圈出了最刺眼的幾句。
他忍不住低笑出聲,這笑聲越來越響,最後靠在紅木椅背上,暢快地舒了口氣。
實在是太好了,好得超出了他的預料。
他原本只是想轉移一下百姓的怒火。
中條山丟了,俘虜被抓了,鬼子穿著他的人滿世界登報紙,老百姓的唾沫星子快把他淹死了。
他需要找個靶子,把那些罵聲引到別處去。
八路是最合適的靶子,那個姓沈的是最好的替罪羊。
可他萬萬沒想到,這靶子這麼順手,這替罪羊這麼好用。
現在好了,滿大街都在罵八路,滿報紙都在批那個沈明遠。
什麼 「魯莽屠夫」、「禍國莽夫」、「引火燒身的罪魁禍首」,罵聲鋪天蓋地。
校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他也不在乎。
那個姓沈的,他早就想除之而後快。
從和縣那場仗開始,從第36師團被炸沒開始,從崗村的司令部被端掉開始,他就知道這個人留不得。
可那個人行蹤不定,軍統派去幾波人都沒能完成任務。
八路不是標榜自己人民子弟兵嗎?不是說自己和老百姓魚水情深嗎?
那就看看,當老百姓指著那個沈明遠的鼻子罵「屠夫」的時候,八路怎麼辦?
借著這場輿論風波,若是真能逼迫八路軍把人交出來,那簡直是天大的美事。
當然,校長知道八路不可能交人。
可交不交人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個姓沈的會怎麼想?
那個沈明遠看到報紙上的言論時,會是什麼樣的心情。
他花了無數家資,捐了那麼多武器,送了那麼多物資,救了一城一城的人。
結果呢?那些人轉過頭來罵他是屠夫,要把他抓起來審判。
那些他拼了命保護的人,現在恨不得他死!
他會怎麼想?
會不會心灰意冷?會不會覺得這一切都不值?會不會從此撒手不管,再不資助八路?
若真如此,那才是真正的意外之喜!
一個心灰意冷的沈明遠,比一個死掉的沈明遠更有用。
死掉的沈明遠,八路會給他樹碑立傳,把他供成神,心灰意冷的沈明遠,八路留不住,也勸不回,那才是真正的釜底抽薪。
校長睜開眼睛,目光落在對面站著的戴老闆身上。
戴老闆微微躬著身,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不多不少,不濃不淡。
「漁農,你做的不錯。」
校長知道,這裡面一定有戴老闆的手筆。
那些「清醒人士」不會無緣無故跳出來,那些大學教授、社會賢達、律師名流,平時躲在書齋里喝茶看報,怎麼突然就這麼積極了?
沒有人在後面推,他們連門都不會出。
戴老闆這個人,辦事還是得力的。
派人也好,用錢也罷,還是拿槍指著那些人的頭,不管用什麼手段,結果擺在這裡。
輿論已經徹底翻了,那個姓沈的被釘在了恥辱柱上,八路被架在火上烤。
這就夠了!
戴老闆連忙賠笑,躬著的腰又彎了彎,臉上那笑容多了幾分受寵若驚,又多了幾分如釋重負。
「都是校長運籌帷幄,學生只是照著您的吩咐,辦了點分內的小事。」
校長前些日子給他下了死命令,不惜一切代價做掉那個沈先生。
戴老闆愁得頭髮都白了幾根,那個人神出鬼沒,身邊的警衛力量強得離譜,連近身都做不到,怎麼做掉?
現在好了,做不掉你,我噁心死你!
殺不死你,我還不能讓你身敗名裂?
這一手雖然要不了那個沈明遠的命,但足以讓他脫一層皮。
戴老闆心裡總算鬆了口氣。
校長又笑了笑,拿起那份報紙。
「這回看八路如何應對。」
。。。
八路軍總部。
氣氛十分凝重!
老總們圍坐在桌邊,桌上的報紙攤了一桌。
山城那邊的、漢東那邊的、甚至還有幾份從上海租界輾轉過來的,全是罵八路的,批那個沈先生的。
標題一個比一個大,用詞一個比一個狠。
什麼「魯莽野蠻」,什麼「不顧同胞死活」,什麼「你的快意恩仇,別人的滅頂之災」。
副總指揮坐在主位上,臉色鐵青。
他手裡捏著一份電報,是山城那邊剛發過來的,措辭強硬,要求八路軍「立刻交出殺人兇手沈明遠,以正國法,以謝天下」。
他把電報放在桌上,手指按在上面,指節慢慢發白。
「無恥!」
「混帳!」
「鬼子殺俘虜,他們怪我們,鬼子屠村,他們也怪我們,我們替老百姓報了仇,他們還怪我們!」
「還有那些清醒人士,全都是該死的混蛋!」
一個老總猛地一拍桌子,茶缸子跳起來,水灑了一桌,他也顧不上擦。
「什麼清醒人士!比漢奸都可惡!」
「漢奸是明著壞,好歹讓人看得見,這些人是偷偷地壞,披著名流的皮,說著冠冕堂皇的話,把人往死里整!」
「大學教授?社會賢達?律師名流?呸!都是拿了錢的混蛋王八蛋!」
另一個老總把報紙翻來覆去地看了一遍,又翻回去,氣得手都在抖。
「他們罵沈先生,說他是屠夫,可他們知道沈先生救了多少人?送了多少糧?打了多少鬼子?」
「王家村一百三十七口人的仇,是誰報的?是沈先生!」
「可他們呢?他們幹什麼了?他們坐在山城的茶館裡喝茶,寫文章罵人!」
「鬼子屠村的時候,他們裝聾作啞,一句硬話都不敢說!沈先生給鄉親們報了仇,他們倒好,跳出來當好人了!」
「對鬼子唯唯諾諾,對自己人重拳出擊!」
副總指揮擺了擺手,屋裡安靜下來。
「現在不是生氣的時候,如果沈先生看到了那些報紙,你們想過沒有,他會怎麼想?」
屋裡徹底安靜了。剛才還在拍桌子罵娘的人,此刻都不說話了。
他們當然想過。從第一批報紙送進來的那一刻起,他們就在想這個問題。
沒有人比他們更清楚,沈先生為了抗戰,為了根據地的百姓,付出了多少。
坦克,飛機,大炮,糧食,藥品,防化物資,哪一樣不是他帶來的?
可他做了這麼多,換來的是什麼?
是滿大街的罵聲!
這種事,換誰能接受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