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車后座的隔音板被拍得震天響,不知道的還以為裡面關了只發狂的野貓。
那位粉頭髮的千金大小姐顯然還沒從「為愛頂包」的自我感動中回過神來,或者說,她還沒適應這種被人強行限制自由的感覺。她一邊用那雙鑲滿水鑽的美甲抓撓著鐵絲網,一邊扯著嗓子尖叫,聲音穿透力極強,震得前面開車的輔警直皺眉。
「放我出去!你們知道我是誰嗎?!」
女孩把臉貼在鐵絲網上,五官因為憤怒而擠壓變形,早就沒了半點富家千金的體面,「我爸是方德海!方氏集團的董事長!全京海一半的商場都是我家的!你們這群臭警察,一個月掙幾千塊錢,憑什麼抓我?!」
陸京宴坐在副駕駛,手裡拿著剛剛開具的強制措施憑證,正閉目養神。
聽到「方德海」這個名字,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又是一個經典的「拼爹」現場。在這個圈子裡,好像出了事不報一下家長的名號,就不配當富二代似的。可惜,她這招在交警隊或許能嚇唬住幾個實習生,但在特調組,在這輛警車上,這一套只會讓她顯得像個沒斷奶的巨嬰。
「喂!那個戴眼鏡的!我在跟你說話!」
見沒人理她,女孩更來勁了,把怒火全都撒向了陸京宴,「你是不是仇富啊?看我們開跑車你不爽是吧?我告訴你,我爸跟你們局長可是老戰友,以前經常一起吃飯的!你信不信我現在就讓他撤了你的職,讓你去掃大街!」
「吵死了。」
陸京宴終於睜開了眼。
他側過身,透過隔斷的縫隙,冷冷地掃了后座一眼。那眼神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看智障般的疲憊和厭惡。
「方小姐,省點力氣吧。」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寒意,瞬間壓過了女孩的尖叫聲,「第一,方德海確實很有錢,但那是他的錢,不是你的免死金牌。第二,陳局長最討厭的就是有人跟他攀關係,你這通電話打過去,你爸不僅撈不亦你,還得被紀委請去喝茶聊聊『警商勾結』的問題。」
「你嚇唬誰呢!」女孩梗著脖子,雖然底氣虛了點,但嘴還是硬的,「我就是頂個包而已,又沒殺人放火!我又不是主犯,憑什麼抓我?你們這是濫用職權!」
「濫用職權?」
陸京宴被氣笑了。
他解開安全帶,轉過身,手臂搭在椅背上,那雙眸子銳利如刀,死死盯著女孩。
「你覺得這是小事?在公共道路上飆車競速,涉嫌危險駕駛罪;明知對方犯罪還提供虛假證詞,涉嫌包庇罪。這兩條加起來,夠你在裡面過個難忘的暑假了。」
「還有。」
陸京宴指了指自己胸前的警徽,一字一頓地說道:「你問我憑什麼抓你?就憑我是警察,就憑你觸犯了法律。」
「在這裡,在警車上,在法律面前,你爸是誰沒用,你家有多少商場也沒用。唯一有用的,是法律條文是誰定的。」
女孩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竟然被懟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她看著陸京宴那張冷峻的臉,那種從未體驗過的、來自國家機器的壓迫感,終於讓她感到了害怕。她縮回角落裡,抱著膝蓋,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嘴裡還在小聲嘟囔著「我要回家」、「我要找爸爸」。
陸京宴轉回身,不再理會身後的哭聲。
對於這種被家裡寵壞了、法治觀念淡薄得像張紙一樣的富二代,講道理是沒用的,只有鐵窗淚才能教她們做人。
半小時後,市局辦案大廳。
「藤原拓海」早已沒了剛才的囂張,垂頭喪氣地被帶進了審訊室。而那位方小姐,則被帶到了接待區,負責做筆錄的女警正遞給她一張紙巾。
陸京宴站在一旁,撥通了方德海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那頭傳來一個中年男人疲憊且警惕的聲音:「哪位?」
「方董事長嗎?我是市局特調組陸京宴。」
陸京宴語氣公事公辦,「您的女兒方菲涉嫌包庇罪和阻礙執行職務,目前正在我局接受調查。根據規定,我們需要通知家屬。麻煩您帶上身份證和戶口本,過來一趟。」
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五秒鐘。
然後傳來了重物落地的聲音,緊接著是方德海氣急敗壞的咆哮:「這個死丫頭!大半夜的不睡覺跑出去鬼混!陸警官,該怎麼罰怎麼罰!我沒這個女兒!我不去!」
「方董,氣話歸氣話,手續還是得走的。」陸京宴淡定地把手機拿遠了一點,「而且她是行政拘留,需要家屬簽字。」
掛斷電話,陸京宴看著窗外泛起的魚肚白,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這一夜,真夠折騰的。
從名媛詐騙案到深夜飆車案,再加上這一出「父慈女孝」的鬧劇,他的神經一直緊繃著。現在事情處理完了,那股深深的疲憊感瞬間涌了上來,像是潮水一樣淹沒了他。
「陸隊,剩下的交給我們吧,您快回去休息。」
值班的小李看著陸京宴滿眼的紅血絲,有些心疼地說道,「方德海來了我們會處理的,您這連軸轉了快二十四小時了,鐵人也扛不住啊。」
陸京宴點了點頭,也沒逞強。
「行,那我先撤了。有突發情況再打我電話。」
他拿起車鑰匙,走出了警局大門。
清晨的京海市,空氣涼爽而清新。環衛工人正在清掃街道,早點攤冒著熱氣,這座龐大的城市正在從沉睡中甦醒。
陸京宴開著那輛立了大功的五菱宏光,一路晃晃悠悠地回到了半山別墅。
推開家門的時候,屋裡靜悄悄的,只有客廳的一盞落地燈還亮著昏黃的光。
他換了鞋,剛想直接上樓補覺,卻腳步一頓。
客廳的真皮沙發上,坐著一個人。
陸震華。
這位平日裡叱吒風雲、講究養生的商界大佬,此刻卻穿著睡衣,頭髮亂糟糟的,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氣神一樣癱在沙發里。面前的菸灰缸里堆滿了菸頭,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菸草味。
聽到開門聲,陸震華緩緩抬起頭。
那雙往日裡精明銳利的眼睛,此刻布滿了血絲,眼袋浮腫,整個人看起來瞬間蒼老了十歲。
他看著一身疲憊、還穿著便裝的陸京宴,嘴唇哆嗦了兩下,似乎想說什麼,卻又欲言又止。
那眼神里,有恐懼,有擔憂,甚至還有一絲……等待審判般的絕望。
陸京宴心裡「咯噔」一下。
這老頭子,大半夜不睡覺在這兒修仙呢?
「爸?」
陸京宴試探著喊了一聲,走過去想要把窗戶打開散散煙味,「您這是怎麼了?失眠了?還是公司出什麼事了?」
陸震華沒有回答。
他只是死死地盯著陸京宴,那眼神複雜得讓人看不懂。過了好半天,他才長嘆一口氣,聲音沙啞得像是含了一把沙子。
「京宴啊……」
陸震華顫巍巍地伸出手,指了指陸京宴,又指了指空蕩蕩的別墅,語氣裡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淒涼。
「你能不能……跟爸交個底?」
「什麼底?」陸京宴一頭霧水。
「你……」陸震華咽了口唾沫,像是鼓足了全部的勇氣,才問出了那句在他心裡憋了一整晚的話:
「你是不是……打算把咱們全家,都給抓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