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火機掉在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噠」聲。
在這死一般寂靜的客廳里,這一聲簡直像是一道驚雷,炸得陸震華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他甚至顧不上去撿那個價值連城的限量版打火機,整個人像是裝了彈簧一樣,猛地從沙發上彈了起來,動作矯健得根本不像個快六十歲的老頭。
「你……你說什麼?!」
陸震華捂著心口,另一隻手指著陸京宴,指尖都在劇烈顫抖,「稅務?你個逆子!你剛才說什麼?你查了集團的帳?你還要查你親爹?!」
他怎麼也沒想到,這把火終究還是燒到了自己頭上。
剛才還在慶幸自己逃過一劫,結果這小子反手就是一個回馬槍,直取要害!
陸京宴看著老頭子那副快要心梗的模樣,無奈地搖了搖頭。他彎腰撿起地上的打火機,放在茶几上,然後重新坐回沙發,神色依舊是那副讓人抓狂的淡定。
「爸,激動什麼?坐下說話。」
「我能不激動嗎!」
陸震華咆哮著,唾沫星子橫飛,「我是你老子!你拿著國家的俸祿,不去抓壞人,跑回家來算計我的稅?你是不是非要把我也送進去跟顧延臣湊一桌,你才甘心啊?!」
「恰恰相反。」
陸京宴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冷靜而銳利,「正是因為我不想把您送進去,所以我才要在別人動手之前,先跟您把這筆帳算清楚。」
他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變得嚴肅了幾分。
「爸,您是老江湖了,應該明白一個道理。稅務問題,如果是我現在指出來,那是『自查自糾』,是『計算失誤』。只要您主動去稅務局把稅款補齊,再交點滯納金,這事兒就算翻篇了,頂多是個行政處罰。」
陸京宴頓了頓,聲音驟然變冷。
「但如果是等到稅務稽查局的人上門,或者是被競爭對手舉報了,那性質可就全變了。那就叫『偷稅漏稅』,是刑事犯罪。到時候,哪怕我是特調組組長,我也保不了您。根據數額,三年起步,上不封頂。」
這一番話,有理有據,邏輯嚴密,聽得陸震華一愣一愣的。
他雖然生意做得大,但對這些具體的法律條文還真沒那麼敏感。平日裡都是交給財務總監去處理,他只管簽字。
「這……這麼嚴重?」
陸震華的氣勢瞬間弱了下來,一屁股跌坐回沙發上,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冷汗,「不……不至於吧?我每年都交那麼多稅,還是市裡的納稅標兵呢……」
「標兵怎麼了?顧延臣還是傑出青年企業家呢,現在不也在裡面踩縫紉機?」
陸京宴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的幻想,「特別是海外投資那一塊,退稅流程極其複雜,也是最容易出貓膩的地方。您敢保證,手底下那些財務為了業績,沒有在裡面動什麼歪腦筋?」
陸震華沉默了。
他不敢保證。
生意場上,水至清則無魚。為了利潤最大化,財務在紅線邊緣瘋狂試探是常有的事。以前沒人查也就罷了,現在自家出了個「六親不認」的活閻王,萬一真被他揪住小辮子……
想到二弟陸震海被帶走時的慘狀,陸震華打了個寒顫。
「那……那現在怎麼辦?」
這位叱吒風雲的商界大佬,此刻像個做錯事的小學生一樣,眼巴巴地看著自己的兒子,「我現在補……還來得及嗎?」
「來得及。」
陸京宴點了點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現在是凌晨兩點。趁著稅務局還沒上班,您現在立刻把財務總監叫起來,讓他連夜核查所有帳目。特別是海外那一塊,有一分錢對不上,都給我補齊了。」
「明天一早,您親自帶著支票去稅務大廳,主動申報,主動補繳。態度要誠懇,姿態要放低。」
陸震華聽得連連點頭,如搗蒜一般。
「好!好!我這就打!這就打!」
他慌亂地抓起手機,撥通了財務總監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那頭傳來財務總監睡意朦朧且帶著幾分起床氣的聲音:「餵?誰啊?大半夜的……」
「我!陸震華!」
陸震華對著手機吼道,聲音洪亮,哪裡還有半點剛才的虛弱,「睡什麼睡!起來幹活!馬上回公司!把去年的帳本全給我翻出來!特別是海外退稅那一塊,給我一個小數點一個小數點地查!」
「董事長?這……這大半夜的,出什麼事了?」
「出大事了!」
陸震華看了一眼坐在對面、正似笑非笑看著他的陸京宴,咬著後槽牙說道,「少廢話!讓你查就查!查出漏洞趕緊補上!要是少交了一分錢稅,老子扒了你的皮!」
「記住!咱們陸氏集團的宗旨就是遵紀守法!納稅光榮!懂不懂?!」
掛斷電話,陸震華長出了一口氣,像是剛剛跑完了一場馬拉松。
他癱在沙發上,擦了擦腦門上的汗,看著陸京宴,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怎麼樣?這回行了吧?我這可是按你說的做了。」
陸京宴滿意地點了點頭,站起身。
「行了,爸。您能有這個覺悟,我就放心了。早點休息吧,明天還得去交錢呢。」
說完,他轉身上樓,留給老父親一個瀟灑的背影。
陸震華看著兒子的背影,嘴裡罵罵咧咧,心裡卻莫名地踏實了不少。
雖然這小子有時候氣得人肝疼,但不得不說,有這麼個懂法又「護短」的兒子在,這個家,好像確實比以前安穩了。
「唉,這年頭,當爹的還得看兒子臉色,什麼世道……」
陸震華嘟囔著,重新點了一根煙。這一次,他的手不再抖了。
只要錢能解決的問題,那都不是問題。補點稅算什麼?就當是給這小子交保護費了!
……
第二天清晨。
陸京宴是被一陣急促的手機鈴聲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摸過手機,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蘇曉曉。
「餵?」
「陸隊!醒醒!出大事了!」
電話那頭,蘇曉曉的聲音聽起來異常興奮,背景音里還夾雜著鍵盤敲擊的脆響,「你之前抓的那個神醫林凡,在看守所里搞事情了!」
陸京宴瞬間清醒了一半。
林凡?
那個因為非法行醫、售賣假藥被他送進去的「下山神醫」?
這貨進去都快半個月了,一直在裡面給人看手相、治腳氣,混得風生水起,怎麼突然又不安分了?
「他怎麼了?越獄了?」陸京宴從床上坐起來,眉頭微皺。
「沒越獄!比越獄還離譜!」
蘇曉曉急促地說道,「就在剛才,看守所那邊傳來消息。林凡在放風的時候,不知道用什麼方法,把幾個重刑犯給忽悠瘸了!現在那幾個犯人奉他為『再世華佗』,甚至連那個新進去的戰神楚天驕,都跪在他面前求他治舊傷!」
「最關鍵的是,林凡通過這幾個犯人,好像聯繫上了外面的什麼勢力,揚言要在三天內,讓整個京海市求著他出去!」
陸京宴聞言,非但沒有生氣,反而氣笑了。
「求著他出去?」
他掀開被子下床,走到窗邊,一把拉開窗簾。刺眼的陽光灑進來,照亮了他那張充滿玩味的臉。
「這幫主角,還真是一個比一個能折騰。在這個法治社會,他以為他是誰?救世主嗎?」
「陸隊,現在怎麼辦?看守所那邊怕壓不住,請求我們特調組支援。」
「支援?不需要。」
陸京宴一邊穿衣服,一邊對著電話冷冷地說道:
「告訴看守所,給林凡換個單間。既然他這麼喜歡治病救人,那就讓他好好治。」
「我現在就過去。我倒要看看,他這回又能給我整出什麼新活兒來。」
掛斷電話,陸京宴看著鏡子裡一身正氣的自己,整理了一下領帶。
家族內部的隱患已經排除,社會上的蒼蠅也拍得差不多了。
現在,輪到這些在監獄裡還不老實的「神仙」們了。
「林神醫?」
陸京宴推了推金絲眼鏡,鏡片後閃過一道寒光。
「希望你的醫術,能治好你自己的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