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春堂的大堂內,煙霧繚繞。
那股子令人窒息的檀香味兒,濃郁得仿佛能把人的天靈蓋給掀開。四周的牆壁上掛滿了寫著「妙手回春」、「在世華佗」的錦旗,正中間還供著一尊不知名的神像,面前的香爐里插著三根手腕粗的高香。
陸京宴壓低了帽檐,坐在紅木椅子上,冷眼旁觀著眼前這齣荒誕的鬧劇。
在他前面,一位渾身珠光寶氣的富婆正閉著眼,一臉享受地把手伸給案桌後的那個年輕男人。
那就是林凡。
這位傳說中的「鬼谷傳人」,穿著一身並不合身的絲綢長衫,頭髮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起,刻意營造出一種不修邊幅的「高人」風範。
此刻,他正用兩根手指搭在富婆的手腕上,但這僅僅是個開始。
沒過幾秒,他的手指就開始不老實地順著手腕向上滑,一路捏到了富婆的小臂,甚至還在某些敏感穴位上曖昧地揉搓著。
「夫人,您這身子骨,虛啊。」
林凡眯著眼,聲音低沉磁性,帶著一股子神棍特有的蠱惑力,「陰陽失調,虛火旺盛。如果不及時疏通,恐怕會容顏早衰,甚至……」
他故意頓了頓,指尖在富婆的手心輕輕撓了一下。
「甚至會影響夫妻和諧。」
富婆被這一撓,身子都酥了半邊,臉紅得像個大番茄,連連點頭:「神醫說得太對了!我最近就是覺得渾身乏力,老公也不愛回家……求神醫救我!」
「救,當然能救。」
林凡收回手,一副悲天憫人的模樣,「不過,您這病氣入骨,普通的藥石無醫。需要我在靜室里,為您單獨進行『摸骨排毒』,再輔以我獨門的真氣灌輸,方能根除。」
「摸骨?真氣?」
富婆眼睛一亮,不但沒覺得被冒犯,反而激動得從包里掏出一張金卡,「沒問題!多少錢都行!只要能治好,神醫您儘管摸……哦不,儘管治!」
陸京宴在後面聽得胃裡一陣翻湧。
好一個摸骨排毒。
這哪裡是看病,這分明就是在大庭廣眾之下耍流氓,還要受害者掏錢說謝謝。
「下一位!」
藥童尖銳的嗓音打斷了這場骯髒的交易。富婆戀戀不捨地被帶去了後堂的「靜室」,輪到了陸京宴。
陸京宴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走上前去,大馬金刀地在林凡對面坐下。
林凡正端起茶杯漱口,眼皮都沒抬一下,漫不經心地問道:「求什麼?財運?桃花?還是身體有疾?」
「求個證。」
陸京宴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林凡動作一頓,放下茶杯,終於正眼看向這個戴著鴨舌帽的男人。
「求證?什麼證?」
他眉頭微皺,語氣裡帶上了幾分不悅,「我這裡只看疑難雜症,不辦證。你要是想考公考研,出門左轉去文昌廟燒香。」
「不,這個證,只有你有。」
陸京宴緩緩抬起頭,摘掉了頭上的鴨舌帽。
一張稜角分明、冷峻逼人的臉露了出來。金絲眼鏡下,那雙眸子銳利如刀,直刺林凡的眼底。
他並沒有像其他信徒那樣卑微祈求,而是從懷裡掏出了那個黑色的小本本,打開,亮在林凡面前。
銀色的警徽,在昏暗的燭光下,反射出一道刺破虛妄的寒光。
「我是京海市公安局特調組,陸京宴。」
陸京宴看著林凡那張瞬間僵住的臉,嘴角勾起一抹職業化的冷笑。
「林凡是吧?我現在依法對你進行例行檢查。」
他伸出三根手指,敲了敲那張名貴的黃花梨木桌案,發出「篤篤篤」的脆響。
「第一,醫師資格證。」
「第二,醫療機構執業許可證。」
「第三,工商營業執照。」
「麻煩拿出來看看。如果沒有,那你這回春堂,今天恐怕就得關張大吉了。」
大堂里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周圍那些正在排隊的信徒們一個個張大了嘴巴,看看一身正氣的陸京宴,又看看面色陰沉的林神醫,一時間竟然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警察?
警察怎麼跑來抓神醫了?這不是大水沖了龍王廟嗎?
林凡死死盯著那個警官證,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兩下。
他下山以來,憑藉著一手半吊子的醫術和從師父那偷來的幾本古籍,在京海混得風生水起。那些達官顯貴見了他,哪個不是畢恭畢敬地叫一聲「林大師」?
現在,竟然有個小警察敢管他要證件?
「呵……」
林凡怒極反笑。
他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身上的道袍無風自動,竟然硬生生讓他裝出了一股子「仙風道骨」的氣勢。
「證件?」
他背著手,下巴高高揚起,用鼻孔看著陸京宴,眼神里充滿了對世俗規則的蔑視和不屑。
「無知小兒!你竟然拿那種世俗的廢紙來羞辱本座?」
「我乃鬼谷第三十六代傳人!醫術傳承千年,上可逆天改命,下可起死回生!我的醫術是天地認證的,是祖師爺賞飯吃的!」
林凡的聲音越來越大,充滿了煽動性,試圖用氣勢壓倒陸京宴。
「古時候華佗行醫需要證件嗎?扁鵲救人需要執照嗎?你們這些凡夫俗子,被條條框框束縛住了手腳,根本不懂什麼叫真正的中醫大道!」
「我救人無數,這就是最好的證件!你一個小小的警察,也配查我?」
這番話雖然邏輯感人,但在那些已經被洗腦的信徒聽來,卻是振聾發聵。
「就是啊!神醫那是活神仙,怎麼能用普通人的標準要求?」
「警察也不能亂抓人啊!神醫治好了我的偏頭痛,這就是證據!」
「小伙子,別不知天高地厚,得罪了神醫,小心遭報應!」
周圍的大媽大嬸們開始指指點點,甚至有人想要上來推搡陸京宴。
面對群情激奮,陸京宴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波動。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林凡表演,像是在看一隻在籠子裡上躥下跳的猴子。
「說完了?」
等林凡那一口氣喘勻了,陸京宴才慢悠悠地開口。
「鬼谷傳人是吧?華佗扁鵲是吧?」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擺,語氣驟然變冷。
「華佗沒證,那是因為漢朝沒有衛生局。但現在是2025年,是法治社會。」
「在這裡,不管你是鬼谷傳人還是太上老君下凡,只要你想給活人看病,就得有《醫師資格證》。只要你想開店收錢,就得有《營業執照》。」
陸京宴逼近一步,那種長期在一線執法積澱下來的威壓,瞬間衝散了林凡身上那股虛假的「仙氣」。
「沒有證,那就是非法行醫。沒有照,那就是非法經營。」
「至於你說的『逆天改命』……」
陸京宴冷笑一聲,從口袋裡掏出那張關於沈幼楚的化驗單,狠狠拍在桌子上。
「是用激素和重金屬讓人藥物中毒,產生假孕反應,這就叫逆天改命?林凡,你這不叫中醫,你這是在給中醫抹黑!你這是謀財害命!」
林凡看到那張化驗單,臉色終於變了。
他沒想到,這個警察是有備而來,而且直接掐住了他的死穴。
「你……你這是污衊!」他色厲內荏地吼道,「那是藥效!是排毒反應!你不懂別亂說!」
「我不懂?」
陸京宴懶得再跟他廢話。
他抬起手,對著衣領上的對講機,淡淡地下達了指令。
「行動。」
「轟——!」
回春堂那兩扇厚重的朱漆大門,被人從外面暴力推開。
陽光瞬間湧入,驅散了滿屋子的煙霧和陰霾。
「不許動!衛生監督局!」
「藥監局執法!所有人站在原地!」
一群身穿制服的執法人員如同神兵天降,迅速控制了現場。那些剛才還氣焰囂張的藥童,瞬間抱頭鼠竄,被按在牆角瑟瑟發抖。
陸京宴看著臉色慘白、步步後退的林凡,從腰間摸出了那副冰冷的手銬。
「林神醫,既然你拿不出證件。」
他晃了晃手裡的「銀手鐲」,發出一陣清脆悅耳的金屬撞擊聲。
「那就只好請你跟我回去,好好解釋一下,你的『鬼谷醫術』,到底是個什麼成分了。」
「查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