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揮大廳內,那一抹濃郁得幾乎要滴下來的翠綠色,正順著全息屏幕的邊緣緩緩流淌。
原本那些代表著動盪、殺戮與貪婪的暗紅色斑點,已經在這場法治的洗禮中徹底繳械投降。
最後一聲系統長鳴在陸京宴的顱腔內激盪。
餘音繞樑。
陸京宴站在那台巨大的量子主控機位前。
他的脊背依舊挺得筆直。
那一身黑色的戰術外套上,由於剛才捕捉蘇凡時留下的塵土,在綠光的映照下顯得有些斑駁。
他感覺到自己的視網膜中央,那塊半透明的淡藍色操作面板開始劇烈晃動。
這種晃動不像是信號不穩,而是一種類似於生命走到盡頭時的最後掙扎。
無數細碎的金色粉末,毫無徵兆地從面板的邊緣剝離出來。
它們在虛空中跳躍著,旋轉著,隨後化作一場微小的、只屬於他一個人的金色陣雨。
那些光點落在陸京宴的肩膀上。
落在他的發梢上。
隨後順著皮膚的紋理,緩慢而堅定地滲透進了他的血液循環系統。
「陸局……你的臉……」
蘇曉曉放下了捂著耳朵的手,聲音有些顫抖。
她呆呆地看著陸京宴。
在她的視界裡,自家的局長此時正被一團溫潤的流光包裹。
那光芒並不刺眼。
卻透著一種讓人想要頂禮膜拜的、返璞歸真的厚重感。
趙鐵柱這個壯漢,此刻也顧不上擦拭額頭上的冷汗了。
他手裡的那杆重型加特林,「哐當」一聲砸在了金屬地板上。
這聲音在死寂的大廳里顯得尤為刺耳。
「老大,你這是要……要白日飛升了?」
趙鐵柱瞪圓了那雙牛眼,聲音裡帶著幾分由於緊張而產生的破音。
陸京宴沒有回答,他閉上了雙眼。
他能感覺到,那股一直寄生在腦海里的機械邏輯正在一寸寸瓦解。
以前,他需要通過系統才能看到的解剖圖、法條解釋、格鬥預判。
此刻竟然像是被高溫焊死在了他的神經元上。
這種感覺很奇妙。
不再是依靠某種工具去借力,而是他本身就成了那股力量的載體。
系統帶走了那種冰冷的、帶著工業氣息的輔助界面。
卻將那上百億正氣值兌換而來的知識與本能,以靈魂烙印的形式,徹底贈予了他。
他緩緩握緊了右手。
骨節發出一陣細微的脆響。
現在的他,大腦就是最嚴密的法典,身體就是最鋒利的戰刀。
即便沒有了系統的提示音。
他也依然是這方世界最強大的秩序守護者。
「滴——」
最後一聲輕響,面板徹底碎裂。
陸京宴睜開眼。
眼前那張密密麻麻的地圖已經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清澈、沒有任何遮擋的現實視界。
他感覺到大腦從未有過的清明。
仿佛被某種高維度的甘露徹底洗滌了一遍。
「陸局,信號……信號全部歸零了。」
蘇曉曉盯著已經完全黑下來的備用顯示器,語氣里滿是釋然。
她轉過頭,看向大廳里那些還在發呆的警員。
所有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茫然。
那種長達數月的、壓在整座城市頭頂的超自然陰霾。
就在這一秒,被物理手段徹底驅散。
陸京宴走到窗邊。
他伸手推開了那扇加厚的防彈玻璃窗。
外界的空氣猛地灌了進來。
沒有了高維能量的污染,這空氣里竟然帶著一股淡淡的、屬於京海市特有的咸腥海風味。
還有那遠處大排檔升起的、最平凡不過的孜然香。
這才是人間該有的味道。
由於所有主角和金手指的消失。
原本那些在街道陰影里蠢蠢欲動的邏輯悖論,也隨之湮滅。
那些原本因為靈氣復甦而枯萎或異變的綠化帶。
此刻竟然在一場無名的細雨中,重新煥發出了屬於植物的、柔和的翠綠。
世界意志似乎在進行著某種本能的自我修復。
它正在努力抹除那些荒誕的痕跡。
陸京宴轉過身。
他看著趙鐵柱,又看了看蘇曉曉。
這兩個陪伴他走過無數死劫的戰友,此刻正滿眼期盼地等待著他的指示。
「老大,咱們接下來幹啥?」
趙鐵柱憨笑著,揉了抓後腦勺。
「是不是該把兄弟們都叫出來,好好整一頓殺豬菜?」
陸京宴嘴角微微上揚。
那是一個沒有任何機械感、真實的、帶有溫度的笑容。
「去把蘇凡的入庫檔案鎖好。」
他語氣平淡,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穩重。
「然後,通知各分局,撤除所有針對超自然目標的特級戒備。」
「今天晚上,食堂加餐,紅燒肉管夠。」
蘇曉曉歡呼一聲,把懷裡的平板電腦直接扔在了沙發上。
「陸局萬歲!我要吃三份!」
年輕警員們的歡呼聲在大廳里此起彼伏。
他們壓抑了太久。
在這種連神仙都要遵守刑法的世界裡活著,確實是一件極耗心力的事情。
陸京宴獨自走出了辦公大廳。
他沿著局裡的長廊,一步步走向頂層的天台。
皮鞋踩在石板上的聲音,依舊鏗鏘有力。
他能感覺到,體內那股屬於「凡人」的生命力,正在以一種全新的頻率跳動。
沒有了系統的倒計時。
沒有了強制的任務目標。
這一刻的自由,讓他甚至產生了一種微醺的錯覺。
天台上的風很大。
吹得他黑色的風衣後擺獵獵作響。
夕陽此時已經墜到了地平線的邊緣,將整片海域染成了厚重的金紅色。
那些摩天大樓的玻璃幕牆,反射著餘暉,像是一塊塊巨大的金色盾牌,守護著這座城。
陸京宴趴在欄杆上,從兜里摸出一根煙點燃。
火星在晚風中一閃一閃。
他看著下方逐漸亮起的萬家燈火。
那裡不再有動輒滅人滿門的邪修,也不再有玩弄人心的神豪。
只有一群為了生活而奔波、偶爾會吵架、但絕不會違反自然規律的普通人。
這種平凡的瑣碎,在這一刻顯得如此珍貴。
他看著自己那雙修長而有力的手。
這雙手,曾經撕裂過高維裂縫,也曾經在手術台上搶救過同僚。
現在,它們只是一雙普通警察的手。
負責在接警單上簽字,負責在深夜裡握緊槍柄。
這種歸屬感,讓他心中最後的一絲躁動也徹底平息。
就在他準備掐滅菸頭,回局裡處理那堆積如山的清算報告時。
腳下的地面,突然產生了一陣細微的顫動。
這顫動不帶任何破壞性。
反而像是一個沉睡了許久的巨獸,在睡夢中翻了個身,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呢喃。
這種律動順著他的鞋底,直衝他的脊椎骨。
陸京宴那規則級的大腦瞬間做出了判定。
那不是震感。
那是由於位面秩序徹底統一後,產生的一種名為「感謝」的共鳴。
夕陽下,整個地球仿佛發出了一聲滿足的嘆息。虛空中,一個巨大的意識緩緩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