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鐵柱那破鑼般的大嗓門在空曠的山頂上迴蕩。
帶著十足的憨氣和毫不掩飾的好奇。
他粗壯的脖子往前伸著。
那雙牛眼使勁眨巴了兩下。
就在剛才那個瞬間,他隱約察覺到空氣里的磁場有些不對勁。
似乎有幾個比電影明星還要水靈的虛影飄在半空。
那種美貌,完全超出了正常人類基因能進化出來的極限。
但眨眼間,那些影子又像霧氣一樣消散了。
趙鐵柱抓了抓鋥亮的光頭。
滿臉寫著清澈的愚蠢。
他完全沒意識到,自己老大剛剛經歷了一場誘惑。
一場足以顛覆人類認知、讓無數英雄競折腰的美色誘惑。
陸京宴沒有立刻理會身後的糙漢。
他那雙骨節分明的大手,依舊保持著自然下垂的姿態。
深邃的黑眸古井無波。
瞳孔最深處,冷冷地倒映著那些被強行具象化出來的絕色佳人。
白衣飄飄的古武聖女眼波流轉,身姿曼妙。
紅衣女鬼的嫁衣如火般熱烈,透著跨越千年的痴情。
還有那冰山總裁微微咬著紅唇的嬌怯模樣。
每一幀畫面,都在挑戰著碳基生物的荷爾蒙底線。
這是天道給出的最優解。
也是最致命的糖衣炮彈。
這哪怕只是一秒鐘的停頓。
在世界意志的那個高維空間裡,卻仿佛被無限拉長。
周圍的空氣停止了流動。
風凝固在了樹梢上,連飛蟲都停滯在半空。
它似乎在耐心地期待著這位冷麵判官的淪陷。
畢竟,這些幻象是基於他潛意識大數據推演出來的完美模版。
是凌駕於世俗法則之上的終極獎勵。
只要陸京宴點一下頭。
這些擁有永恒生命與絕對忠誠的造物,就會立刻化作真實的血肉之軀。
永遠臣服在他的腳下,予取予求。
然而,回應這份饋贈的,只有一聲冰冷的嗤笑。
陸京宴嘴角勾起一抹充滿嘲諷的冷意。
他緩緩抬起右臂。
深黑色的戰術外套在夜風中獵獵作響。
修長的五指在虛空中隨意地揮動了一下。
就像是在驅趕夏季街頭煩人的蚊蠅,沒有絲毫的留戀。
這個動作輕描淡寫。
卻帶著一股不可違抗的法治力量。
瞬間切斷了那些虛影與現實位面的能量連接。
伴隨著「咔嚓」一聲細微的脆響。
猶如名貴的琉璃在重錘下崩裂。
那些千嬌百媚的幻象在陸京宴的揮手間,從邊緣開始迅速風化。
絕美的臉龐化作金色的碎屑。
華麗的衣角變成透明的數據流,寸寸瓦解。
不到半次呼吸的時間。
所有的旖旎風光徹底破滅。
只剩下山頂那帶著些許咸腥味的冷冽海風。
重新灌滿了陸京宴的胸腔。
洗刷著那些不屬於人間的虛妄氣息。
「發大財?」
陸京宴終於偏過頭,瞥了趙鐵柱一眼。
「它倒是想給我塞點沒經過審批的違禁品。」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包壓得有些變形的香菸。
抽出一根叼在嘴裡。
卻並沒有拿出打火機去點燃。
他重新將目光投向那片深邃的夜空。
眼神中透著一股讓神明都感到棘手的執拗與清醒。
他知道,那個龐大的意識體還沒有走。
它正隱藏在雲層之上,靜靜地注視著這名凡人警察。
陸京宴那挺拔的脊樑猶如一桿標槍。
直直地刺向這片剛剛恢復寧靜的蒼穹。
「聽好了,不管你是天道還是什麼規則意志。」
陸京宴的聲音不大。
他甚至沒有刻意提高音量去彰顯威嚴。
但每一個字,都像是敲擊在法槌上的判詞。
擲地有聲。
在寂靜的夜空下盪開層層回音。
宣告著人類法典的絕對主權。
「自由意志,是每一個合法公民不可碰觸的底線。」
「這也是我執法的核心原則。」
他拿下嘴裡的香菸,在長指間把玩著。
腦海中回想起剛才那些眼神空洞、只有絕對服從的虛影。
他的心底湧起一陣強烈的排斥感。
在現代文明的法治社會裡。
任何剝奪他人獨立人格的饋贈,本質上都是一種高維度的奴役。
他陸京宴,絕不可能接受這種建立在代碼和算法上的虛假感情。
那是一種悲哀,也是一種倒退。
「我喜歡的女人,不需要你用那些冰冷的數據來量身定製。」
陸京宴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個嬌小的身影。
她總是戴著黑框眼鏡。
抱著戰術電腦在後台瘋狂敲擊鍵盤,黑眼圈重得像大熊貓。
她會在他煮出毒藥般的黑米粥時,不顧死活地大聲吐槽。
也會在生死關頭,毫不猶豫地擋在炸彈前面護住物證。
那種有血有肉、會笑會鬧的真實感。
是任何高維造物都無法復刻的靈魂溫度。
這才是鮮活的人。
陸京宴的眉眼間,罕見地融化了一絲冷硬。
流露出一抹獨屬於男人的占有欲與溫情。
「我會用我自己的方式,去了解她。」
「我會用我畢生所學的法學知識,光明正大地去追求她。」
陸京宴重新將視線鎖定在虛空中。
聲音再次變得嚴肅且充滿壓迫感。
「你給我塞這些流水線生產出來的木偶。」
「性質上等同於強制配對的黑中介。」
他冷哼一聲,眼底閃過一絲普法的光芒。
「包辦婚姻在我國《民法典》里是明確違法的。」
「你堂堂一個世界意志,難道是個法盲嗎?」
這句質問在山巔迴蕩。
帶著一股無可挑剔的邏輯閉環。
趙鐵柱在旁邊聽得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他雖然沒聽懂老大在跟誰說話。
但他大受震撼。
連老天爺的姻緣都敢拿《民法典》來懟,普天之下也就只有自家局長了。
而此時,在距離他們不到十米的通訊塔陰影后。
一道穿著寬大病號服的身影,正死死地捂著自己的嘴巴。
生怕發出半點聲音。
蘇曉曉的肩膀因為劇烈的心跳而微微顫抖著。
那張因為失血而蒼白的俏臉。
此刻已經紅得像是一顆熟透的西紅柿。
連耳根都滾燙髮燒。
她原本只是不放心陸京宴的身體狀況。
趁著護士換藥的空檔,她偷偷溜出病房。
利用局裡的內部網絡追蹤到了越野車的定位。
她本想躲在暗處查看一下局長接下來的行程安排。
好提前做個安保預案。
誰知道剛摸上山頂的角落。
就聽到了這番足以載入史冊的硬核普法告白。
蘇曉曉覺得自己的大腦CPU快要燒了。
老大剛才說,他有喜歡的女人了?
而且還要用法學知識去追求?
她的腦海里瞬間閃過這段時間以來,陸京宴那看似冷酷實則處處維護的舉動。
尤其是病房裡那碗焦糊的黑米粥。
還有他抽血時蒼白卻堅定的眼神。
一時間,她的心亂成了一團亂麻。
雲層之上,那股龐大的視線似乎察覺到了什麼。
它順著陸京宴的目光,往下瞥了一眼那座通訊塔的陰影。
隨後,風中傳來了一陣善意的波動。
世界意志發出一串清脆的笑聲消失了。躲在不遠處偷偷查看局長行程的蘇曉曉,正好聽到了這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