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隱秘的流星劃破了黑漆漆的宇宙幕布。
光芒拉出一條長長的尾巴,墜入銀河系邊緣的碎石帶,最終連點火星子都沒剩下。
那道代表著系統的流星,徹底消散在銀河的盡頭。陸京宴的心境沒有絲毫波瀾,猶如一汪深邃的靜水。
太空港全景落地窗前的通風口,正往外呼呼吹著冷氣。
冷風打在後頸上。
陸京宴裸露在衣領外的皮膚,本能地冒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他抬起手,拇指指腹在脖子側面搓了兩下。
粗糙的觸感傳到大腦皮層。有點冷,有點乾澀。
這是屬於普通人類最真實的生理反饋。沒有了高維能量兜底,這具身體開始老老實實地遵守碳基生物的代謝規律。
他轉過身,大步往辦公室裡面走。
皮鞋底砸在金屬拼花地板上,聲音發悶。大腿肌肉傳來一陣微弱的酸脹,那是承載自身體重產生的自然消耗。
牆角的儲物櫃閃著藍光。
他走過去,掌心貼上識別區。櫃門「咔噠」一聲朝兩邊滑開。
陸京宴雙手抓住身上那件深黑色的星際作戰服外套。手指按住領口下方的暗扣,用力往外一扯。
金屬卡扣接連彈開。
這件摻了天狼星液態金屬、能硬抗等離子炮的制服,被他一把脫了下來。
順手丟在旁邊的真皮沙發上。
衣服砸下去的動靜挺大,壓得沙發坐墊凹下去一塊。
陸京宴活動了一下肩膀,骨節發出兩聲脆響。沒了那層沉甸甸的護甲,肩膀周圍的空氣都變得輕快了不少。
他彎下腰,從柜子最底層拽出一個抽真空的透明壓縮袋。
撕開封口。
一股濃烈的、刺鼻的樟腦丸氣味,混著地球上那種便宜的檸檬味洗衣粉香氣,直衝鼻腔。
裡面疊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短袖襯衫。肩膀位置印著京海市公安局的肩章,領口的棉布早就磨出了細小的毛邊。
陸京宴把襯衫抖開,套在身上。
純棉布料貼著皮膚,沒有納米材料那種冰涼順滑的高級感,反而有點扎人。
他低下頭,兩隻手配合著,把胸前的塑料紐扣一顆一顆系好。
「我的娘哎……」
門外突然傳來一聲粗啞的嘟囔。
趙鐵柱手裡攥著半個啃得坑坑窪窪的外星紫瓜,大搖大擺地跨進大門。
剛走兩步,光頭大漢就像被雷劈了似的定在原地。
他瞪著牛眼,嘴裡的瓜瓤都忘了嚼。汁水順著嘴角往下滴,砸在鞋面上。
「所長,你、你這是唱的哪出啊?」
趙鐵柱胡亂用手背抹了把嘴,三兩步竄過來。
他指著陸京宴身上那件舊衣服,滿臉的橫肉都在抖。
「這都星際紀元了,外頭那些天鵝座的執政官來開會,穿的都是發光纖維。你套件老古董襯衫,這走出去人家還以為咱們派出所破產發不出工資了呢!」
陸京宴把最後一顆扣子摁進扣眼,拉平下擺。
「衣服就是拿來遮體的。」
他走到飲水機旁,拿一次性紙杯接了半杯溫水,潤了潤乾澀的嗓子。
「整那些花里胡哨的發光材料,嫌罪犯晚上看不清靶子?」
趙鐵柱撓了撓光頭,目光落在那件被扔在沙發的星際戰服上。
他好奇地伸手去拎。
手指剛捏住布料往上一提,臉頰立刻憋得通紅。
「豁!這玩意兒平時看著輕飄飄的,死沉死沉的啊!」
趙鐵柱咬著牙,胳膊上的青筋全爆出來了,才勉強把那件戰服挪了個位置。
陸京宴把紙杯扔進垃圾桶,轉頭看著他。
「法治的重量,本來就不輕。」
他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抽屜,把裡面的卷宗一本本拿出來。
「以前穿它,是因為外面亂,規矩沒立起來。得靠這身皮去鎮壓那些不怕死的星際海盜。」
陸京宴的聲音很平穩,沒有刻意拔高,卻透著股讓人信服的安穩勁兒。
「現在銀河系各大星系都簽了治安條例。該抓的抓了,該勞改的送去種地了。」
他把一沓整理好的文件在桌面上磕齊。
「如果到了現在,還得靠戰列艦和高維武器去逼著別人守法。那不叫法治,那叫軍閥獨裁。」
趙鐵柱聽得一愣一愣的。
他撓了撓脖子,雖然沒全聽懂,但覺得自家所長說的話就是有道理。
「也是。昨兒個連半人馬座那幫最橫的走私犯,來咱們這辦暫住證,都老老實實排隊領號了。」
大門那邊的感應器閃了一下綠光。
布魯斯邁著沒有聲音的步子走了進來。他身上那套蝙蝠戰衣的披風邊緣,還沾著點星際塵埃。
黑暗騎士停在辦公桌前,視線掃過陸京宴那件發白的舊警服。
戰術目鏡後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長官。」布魯斯沙啞的嗓音在安靜的辦公室里響起,「你的心率比平時快了百分之十二。體表溫度受環境影響出現了波動。」
他停頓了半秒,語氣裡帶上了一絲嚴謹的探究。
「你主動卸載了那層絕對理智的能量偏導場?」
在布魯斯和趙鐵柱的認知里,陸京宴是個深不可測的高維神明。他們根本不知道系統的存在,只當是所長自己收斂了神通。
陸京宴沒去解釋。
他拉開右手邊帶密碼鎖的暗格。輸入一串複雜的數字。
暗格彈開。
裡面靜靜地躺著一塊巴掌大小的黑色加密硬碟。外殼是鈦合金的,四角閃著微弱的紅光。
這是整個地球星際聯邦,以及銀河系派出所運轉的核心交接檔案。
「規矩已經寫在紙上了,全人類的共識也達成了。剩下的,就是按部就班地執行。」
陸京宴沒有回答布魯斯的問題。
他伸手拿起那塊冰冷的硬碟。金屬邊緣蹭著指腹,觸感真實而沉甸甸的。
他繞過寬大的紅木辦公桌,走到布魯斯面前。
兩人之間的距離不到半米。
陸京宴將一份寫滿交接文件的加密硬碟遞給了布魯斯:「這裡交給你了,我要回地球了,去吹一吹京海市的晚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