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門邊上有一股陳年鐵鏽的味道。
老李手裡正捏著一團擦過油湯的紙巾。他順著那個高個子新人的手指,往角落的工位瞄了一眼。
就這一眼。
老李原本佝僂著的後背,猛地往上一拔。脊椎骨甚至發出一聲細微的脆響。
他抬起手,一巴掌拍在新人的手背上。
「啪。」
「哎喲!」高個子男生趕緊把手縮回來,手背紅了一片。
「瞎指什麼。」老李壓著嗓子,聲音又低又沉。像是在忌憚驚擾了什麼沉睡的龐然大物。
他把廢紙團準確地丟進牆角的垃圾簍。在褲腿上蹭了蹭指尖的油。
「師傅,你打我幹嘛……」
男生委屈地揉著手。他偏過頭,又看了一眼那個端著保溫杯喝水的年輕警察。
「我就是好奇。他長得斯斯文文的,又在這看菜市場大媽吵架的案子。總不能真是外頭傳的那個銀河系活閻王吧?」
旁邊平頭小伙也湊過來,小雞啄米似的點頭。
「是啊師傅。我們警校教官說了,那位可是能肉身扛殲星艦的猛人。這看著……不像啊。」
老李深吸了一口辦公室里有些渾濁的空氣。
他轉過身,擋住新人們窺探的視線。那雙熬得通紅的眼睛裡,透出一股毫不掩飾的狂熱。
「不像?」
老李扯了一下嘴角,冷笑了一聲。
「你們這幫生瓜蛋子,真以為能打架的都得長成施瓦辛格那樣?」
他湊近了點。菸草味混著泡麵味噴在新人們的臉上。
「那年頭,天上飛的都是什麼玩意兒你們知道嗎?」
老李伸出大拇指,往天上指了指。
「哥譚市聽說過沒?那幫穿著緊身褲、披著黑披風的闊佬,在天上飛來飛去。囂張得鼻孔朝天。」
他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股講評書的懸疑勁兒。
「結果呢?那位爺大老遠跑過去。連槍都沒拔。一個大背跨,直接把那蝙蝠怪摔泥坑裡了。」
高個子男生咽了口唾沫,喉結滾了一下。
「真、真的假的?」
「我騙你小子幹嘛。」老李瞪了他一眼。
「後來更邪乎。外星來了個紫皮大光頭,戴個發光的手套,說要打響指消滅宇宙一半的人。」
老李比劃了一個打響指的動作,手指停在半空。
「人家走到跟前。眼皮都沒眨一下。從口袋裡掏出副銀色手銬,直接給人扣上了。理由是沒收作案工具。」
幾個新人聽得呆住了。
呼吸聲全亂了。那個平頭小伙嘴巴張著,半天沒合攏。
「那……那是神仙吧?」平頭小伙結巴了。
老李搖了搖頭。
他透過新人的肩膀,看了一眼角落裡那個挺拔安靜的背影。眼神變成了近乎朝聖般的敬畏。
「他不是神仙。」
老李的聲音帶上了一絲沙啞。
「他從來不用什麼超能力。他靠的,是腦子裡那本硬邦邦的法典,是咱們警察的規矩。」
「外星艦隊來搶地盤,他給人開非法入境的罰單;星際海盜打劫,他讓人家去農場犁地勞動改造。」
老李伸手,在兩個新人的胸口上各自點了一下。
「他硬生生用咱們地球的法律,給整個銀河系立了規矩。讓那幫高維生物知道,拳頭再硬,也硬不過法治。」
走廊里的穿堂風吹進來,把門板吹得吱呀作響。
新人們全麻了。
他們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藍色文件夾。剛才自己居然拿著一份殺魚搶攤位的破卷宗,去給這種傳說中的大人物挑錯。
高個子男生只覺得後背發涼,冷汗把裡面的警用短袖都濕透了。
「我、我剛才……」他話都說不全了。
他再次越過老李的肩膀,看向那個角落。
這一次,眼神里沒有了半點疑惑和輕視。只剩下最純粹的、狂熱的崇拜。
那種眼神,就像是信徒終於見到了真神。
角落裡。
陸京宴手裡那根兩塊錢的碳素筆停了下來。
他合上牛皮紙卷宗。
「啪」的一聲輕響。在安靜的大廳里特別明顯。
幾個新人嚇得肩膀一抖,齊刷刷地站得筆直,兩隻手緊緊貼在褲縫上。大氣都不敢喘。
陸京宴站起身。
他隨手把碳素筆扔進筆筒。拿起桌角那個掉漆的不鏽鋼保溫杯,擰緊蓋子。
腳步聲穩健地傳過來。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不疾不徐。
陸京宴走到門口。深邃的視線掃過這幾個面紅耳赤的新人。
視線沒在他們身上過多停留。
他伸手,從旁邊的儲物櫃格子裡,摸出一個黑色的警用執法記錄儀。熟練地別在舊警服的左側胸口上。
動作利落,帶著股基層幹警特有的煙火氣。
「行了。」
陸京宴察覺到了他們的目光,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合上卷宗:「別發呆了,東街菜市場有兩個小販為了搶攤位打起來了,拿上執法記錄儀,跟我去出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