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初秋的薄霧還沒散乾淨。
一排繫著紅絲帶的黑色奔馳車隊,浩浩蕩蕩地壓過京海市的主幹道。
車輪碾過柏油路面的減速帶,發出沉悶的橡膠摩擦聲。排氣管吐出淡淡的汽油味。
陸京宴坐在頭車後排。
他今天沒穿警服。換了身剪裁得體的黑色定製西裝。
布料挺括。肩膀處的線條被撐得飽滿結實。
左邊胸口的翻領上,別著一朵紅艷艷的絹花。底下墜著條金邊紅飄帶,印著「伴郎」兩個字。
別針的尖端在布料上刮拉了一下。有點礙事。
陸京宴抬起手,拿粗糙的指腹把那朵紅花撥正。
旁邊的大哥緊張得直搓手。
髮膠抹得太多,車廂里飄著股濃烈的蘋果香精味。
「老二,你看我這領結歪沒歪?」大哥扯著脖子上的紅領結,腦門上全是一層細汗。
「沒歪。」陸京宴把手搭在膝蓋上。
「這可是去接親,別出岔子。」大哥深吸了一口氣,手抖得連車門把手都摸不准。
「放心。有我在。」
陸京宴聲音不高。平平穩穩的,把車廂里的焦躁感壓下去不少。
「你可是答應過我的,今天這安保你得兜住。」大哥咽了口唾沫。
陸京宴沒搭腔。他轉過頭,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
接親流程很順。
沒有亂七八糟的婚鬧。伴娘團看到陸京宴那張冷硬如鐵的臉,連堵門的遊戲都硬生生省了三個。
中午十一點。
車隊停在京海市最大的七星級酒店門口。
玻璃旋轉門來迴轉動。冷氣順著大門往外冒。
宴會廳在三樓。
整個大廳鋪著厚厚的紅地毯。踩上去軟綿綿的,連腳步聲都被吸乾了。
頭頂是巨大的水晶吊燈。白光打在擺滿高腳杯的圓桌上,有些刺眼。
空氣里混雜著名貴香水和高檔白酒發酵的醇香味。
今天這排場不小。
女方家裡是做建材生意的,男方這邊也請了不少有頭有臉的社會名流。
主桌旁邊,幾張貴賓桌早就坐滿了人。
一個梳著大背頭的胖子,正靠在鋪著金黃色椅套的靠背上。
他手裡盤著兩串小葉紫檀,核桃大的珠子磕碰得咔咔作響。
這人叫李三爺。
以前是南城區搞地下錢莊的。手底下養過百十號打手,出門都要帶幾把砍刀開路。
後來被陸京宴連窩端了,送去大西北挖了三年沙子。去年剛放出來,現在轉型搞起了正規建材。
「哎!服務員!這茶怎麼是涼的?去,換壺大紅袍過來。」
李三爺夾著根粗雪茄。沒點火,就拿在嘴裡嚼著過乾癮。
他拿眼角掃了一圈同桌的幾個生意老闆,語氣里透著股以前當大哥的傲氣。
「不是我說,今天這酒席檔次一般。上回我在杜拜那個帆船酒店……」
他正吹著牛。
旁邊一個乾瘦的男人湊過來,手裡端著個白酒杯。
這也是個熟臉。外號「毒蛇」,以前倒賣星際違禁品進去踩過縫紉機的。
「三爺,聽說今天男方這邊的伴郎,是個大人物?」毒蛇壓著嗓子問。
李三爺嗤笑了一聲。
把雪茄往桌上一拍。發出啪的一聲響。
「什麼大人物?在這京海市,除了特調組那幾位,誰還能大過天去?今天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也得給我李老三倒杯酒!」
他拍著桌子,震得桌上的骨碟叮噹亂響。
周圍幾個老闆趕緊跟著賠笑附和。
就在這時候。
大廳門口傳來一陣騷動。
司儀拿著麥克風,嗓門拉得老高:「有請新郎新娘入場!」
婚禮進行曲的音樂聲轟然響起。音響的低音震得人胸口發麻。
李三爺摸了摸肚子,站起身。
他打算端著酒杯,去主桌那邊擺擺長輩的譜。順便給男方家屬立個威,以後談生意也方便。
他端著半杯茅台。皮鞋踩著紅地毯,大搖大擺地往前走。
剛走到主桌側後方。
一個穿著黑西裝的高大男人,正站在主桌和通道的交界處。
那男人雙手交疊,隨意地垂在身前。
背脊挺得像根鋼筋。西裝袖口露出一截白色的襯衫邊緣。
胸前那朵伴郎的紅花,隨著呼吸輕微起伏。
李三爺的視線順著那朵紅花往上移。
看清了那張側臉。
下頜線利落分明。黑色的短髮沒有打髮膠,看著很清爽。
男人似乎察覺到了什麼。
偏過頭。
深黑色的眸子靜靜地掃了過來。沒有怒意,甚至沒有太多情緒。
就像在看一袋碼在路邊發潮的水泥。
李三爺的腳底板像被釘子死死釘住了。
他嘴裡嚼著的雪茄渣子,直接咽進了嗓子眼。
「咳!」
他卡住了。臉瞬間憋成了豬肝色。
手裡端著的那半杯茅台,晃蕩了一下。酒液潑出來,灑在他名貴的西褲上。
冰涼的酒水貼著大腿,他渾然不覺。
只覺得後背骨頭縫裡,正往外冒著絲絲寒氣。
這、這張臉……
就算化成灰,他李老三也認得啊!
那是單槍匹馬殺進地下錢莊,一腳踩斷他三根肋骨,把他送去挖了三年沙子的活菩薩!
那個據說把外星艦隊都繳了械的宇宙級神明!
「三爺?您怎麼不走了?」
毒蛇跟在後頭,探頭探腦地問了一句。
順著李三爺僵硬的視線看過去。
毒蛇的牙齒瞬間咬在了一起。上下牙磕碰,發出咯咯的聲響。
手一哆嗦,白酒杯「啪嗒」一聲掉在紅地毯上。玻璃沒碎,酒灑了一地。
兩人站在通道中間。雙腿直打擺子。
陸京宴轉過身。
他看著這兩個面無血色的熟人。往前邁了半步。
皮鞋踩在毯子上沒有聲音。
「李老三。」
陸京宴開口了。聲音不大,被周圍的婚禮音樂掩蓋了一大半。
但落在李三爺耳朵里,比反物質炮炸膛還要響。
「長、長官……」
李三爺雙腿猛地併攏。手裡的盤串都不敢出聲了,死死捏在汗濕的手心裡。
腰不由自主地彎成了九十度。
「我、我來賀喜……送份子錢。」他結巴得舌頭都捋不直了。
陸京宴把手插進西褲口袋裡。
「今天是我大哥結婚。」他看著對方,「安保我負責。」
就這一句話。
李三爺覺得心臟都要停跳了。
「明白!堅決不給您添亂!」
他滿頭大汗,倒退著走了三步。
然後猛地轉身,拽著已經嚇傻的毒蛇,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逃回了貴賓桌。
貴賓桌上的幾個商業大老闆還不知道怎麼回事。
「三爺,不敬酒了?」一個老闆遞過來一根煙。
「敬個屁!」
李三爺一把將煙推開。拿袖子瘋狂擦著腦門上的汗。
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腰板挺得筆直。
就像當年在監獄食堂里聽管教訓話一樣規矩。
「都給我坐直了!誰也不許大聲喧譁!」他咬著牙,壓低聲音警告同桌的人。
「今兒這酒席,連特麼掉根筷子都是尋釁滋事!都給我老實點吃飯!」
老闆們面面相覷。但看著李三爺那煞白的臉,也不敢多問,紛紛端正了坐姿。
這股詭異的安靜,像感冒病毒一樣在賓客區蔓延開來。
沒過多久。
那些曾經在道上混過、後來重新做人的大佬們,全都認出了站在主桌旁邊的那個伴郎。
剛才還喧鬧無比、推杯換盞的宴會廳。
突然安靜了下來。
喝酒不划拳了。說話全變成微弱的氣聲了。
連上菜的服務員都覺得納悶。這幫平時鼻孔朝天的大老闆,今天怎麼連夾菜都輕手輕腳的,生怕盤子磕著碗。
到了敬酒環節。
新郎新娘端著酒杯走下台。
按理說,這幫老江湖肯定得趁機擺擺譜,拿捏一下男方家屬,開點無傷大雅的黃腔。
結果。
李三爺帶頭。幾十號穿著名牌西裝的大佬,齊刷刷地站了起來。
他們離開座位,排成一條筆直的單行線。
隊伍整齊得像在看守所廣場上出早操。
李三爺端著酒杯,杯沿壓得極低,幾乎碰到了新郎的皮帶扣。
「祝、祝百年好合。我們都是奉公守法的好公民。」
他雙手捧著杯子,仰起頭一口乾了。因為喝得太急,眼淚都嗆出來了,硬是沒敢咳嗽出聲。
新郎也就是陸京宴的大哥,端著酒杯一臉茫然。
他扭頭看了眼跟在身後的陸京宴。
陸京宴嘴角隱秘地扯動了一下。似笑非笑。
他抬起手,摸了摸胸前的紅花。
目光掃過那排站得筆直的大佬們。
沒人敢抬頭跟他對視。被他視線掃過的人,脊梁骨都不自覺地往下壓了壓。
大廳角落的一張偏桌上。
鋪著白色的桌布。桌上擺著一盤剛端上來的蒜蓉波龍。
趙鐵柱穿著件緊繃繃的灰色西服。領帶被他扯散了,歪歪扭扭地掛在脖子上。
他手裡抓著一隻紅色的龍蝦鉗子,正拿大槽牙磕著硬殼。
布魯斯坐在旁邊。穿著一身黑西裝,低頭用刀叉把牛排切得四四方方。
兩人的身份是男方親友,混在賓客里蹭飯。
「咔吧。」
龍蝦殼碎了。趙鐵柱吸溜了一口裡面的咸鮮蝦汁。
他抬起頭,看著不遠處排隊敬酒的那幫大老闆。
又看了看站在旁邊不動如山的陸京宴。
趙鐵柱拿紙巾擦了擦嘴上的油。
他用胳膊肘撞了一下正在吃牛排的布魯斯,碩大的身子湊過去。
趙鐵柱和布魯斯也穿著西裝混在賓客里。趙鐵柱小聲嘀咕:「乖乖,所長往這一站,這婚禮現場比法庭還要嚴肅肅穆啊。」